十月十七,宗门大比第一日。
天枢峰广场上,九座十丈见方的青石擂台呈九宫方位排列,每座擂台四角都插着代表各峰的彩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擂台外围,临时搭建了数十排观战席,此刻已经坐满了玄天宗弟子,人声鼎沸,气氛热烈。
陈长安坐在驭兽斋区域最角落的位置,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毫不起眼。
秦猛本想给他安排个靠前的好位置,被他坚决拒绝了。他只想安安静静看完比赛,最好谁都别注意到他。
“咚——!”
辰时整,主擂台方向传来三声沉闷的鼓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身穿紫金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上主擂台,正是玄天宗宗主,天枢真人。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玄天宗第一百二十七届宗门大比,今日开启。本届大比,除了本宗弟子,还有血刀门、青云宗、落霞谷三派道友前来观摩交流。望我玄天宗弟子,勤勉切磋,展我宗门风采!”
掌声雷动。
陈长安顺着宗主的目光望去,看见观礼台上坐着三拨人:血刀门的厉长老带着几个年轻弟子,个个眼神锐利;青云宗来的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道士,身后跟着几个气度不凡的弟子;落霞谷则全是女子,为首的是位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看不清容貌。
“第一场,剑堂苏清寒,对阵丹霞峰林小婉!”
裁判长老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第一场就是苏师姐对林师妹?”
“这也太巧了吧?两大天才首轮就碰上?”
“听说抽签是随机的,没想到……”
陈长安也微微皱眉。苏清寒和林小婉都是他认识的人,而且关系都不错,这让他有些为难——该希望谁赢?
擂台上,苏清寒和林小婉已经相对而立。
苏清寒依旧是一身白衣,手持冰晶长剑,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林小婉则穿着淡青色的炼丹服,腰间挂着一排锦囊,手里握着一根翠绿色的玉笛——那是她的本命法器“青玉笛”,既能辅助炼丹,也能用于战斗。
“苏师姐,请指教。”林小婉甜甜一笑。
“林师妹,小心了。”苏清寒点头,长剑出鞘。
“开始!”
裁判长老一声令下,苏清寒动了。
她没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一剑直刺——但这一剑快如闪电,剑尖未至,凛冽的剑气已经刺得人皮肤生疼。
林小婉不慌不忙,青玉笛横在唇边,吹出一个清越的音符。
“叮——!”
音符化作实质的音波,与剑气撞在一起,双双消散。
“音波功?”观战席上有人惊呼,“林师妹主修炼丹,什么时候学了音波功?”
“这你就不懂了,”有懂行的弟子解释,“丹道讲究‘调和五行,掌控阴阳’,对灵气的操控要求极高。林师妹将灵气灌注笛声,化无形为有形,这是将丹道感悟运用到了战斗中!”
擂台上,两人已经战作一团。
苏清寒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剑光如雪,将整个擂台笼罩。林小婉则灵动飘逸,青玉笛时吹时舞,音波化作各种形态——时而如盾牌格挡,时而如利刃反击,时而如绳索缠绕,变化多端。
两人一刚一柔,一快一慢,打得难分难解,精彩纷呈。
“苏师姐的‘寒月剑意’越发精纯了,剑光过处,连空气都仿佛要冻结。”
“林师妹也不差,你看她的音波,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剑法破绽,化解于无形。”
“这才是天才之间的对决啊!”
陈长安看着擂台上两人,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注意到,苏清寒的剑法虽然凌厉,但眉宇间始终凝结着一股化不开的郁结之气,仿佛有什么心事。而林小婉虽然应对自如,但呼吸已经开始急促——显然这种高强度的战斗,对她来说负担不小。
“两人都有弱点……”陈长安喃喃自语。
他这话声音很轻,但坐在旁边的秦猛耳朵尖,听见了。
“前辈看出什么了?”秦猛低声问。
陈长安本想摇头,但想了想,还是说:“苏清寒的心不静,林小婉的气不够长。”
这是大实话。苏清寒的眼神有些飘忽,显然没完全专注;林小婉额角已经见汗,坚持不了多久。
可这话落在秦猛耳中,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心不静……气不够长……”秦猛眼睛一亮,“前辈是在说,苏师姐的剑意虽强,但心境有缺,无法发挥全部威力;林师妹虽然灵活多变,但根基不如苏师姐扎实,久战必败!”
陈长安:“……”
你解读得真好。
擂台上,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苏清寒忽然剑势一变,整个人腾空而起,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月光般的剑气倾泻而下,将整个擂台笼罩。
“寒月剑法第九式——月满西楼!”
这是苏清寒的绝招,也是她目前掌握的最强一剑。
林小婉脸色一变,青玉笛急促吹奏,音波化作层层叠叠的青色屏障,试图抵挡。
“叮叮叮叮——!”
剑气与音波激烈碰撞,火星四溅。
僵持了三个呼吸后,青色屏障开始出现裂纹。
林小婉咬紧嘴唇,额头汗如雨下,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败的时候,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青玉笛陡然一转,吹出一个完全不同的音符——
“嗡——!”
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某种远古洪荒的气息。
音波不再是青色,而是变成了暗金色,化作一条虚幻的龙形,迎着剑气逆流而上!
“龙吟?!”观礼台上,落霞谷那位蒙面女子惊呼出声,“这是失传已久的‘龙吟破’!她怎么会……”
“轰——!”
龙形音波与寒月剑气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散去后,擂台上两人都站着,但状态明显不同。
苏清寒脸色苍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剑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林小婉更惨,嘴角溢血,青玉笛上裂开了三道裂纹,整个人摇摇欲坠。
平手?
不。
林小婉勉强支撑了三息,最终还是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我输了。”她苦笑道,“苏师姐的寒月剑意,果然厉害。”
苏清寒上前扶起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林师妹的‘龙吟破’才让我惊讶。若你再坚持片刻,败的可能是我。”
裁判长老宣布:“第一场,苏清寒胜!”
掌声响起,但更多的是议论。
“林师妹最后那招是什么?好恐怖!”
“好像叫‘龙吟破’,失传的音波绝技,没想到林师妹竟然练成了。”
“可惜还是输了……”
“已经很厉害了!能逼出苏师姐的绝招,还差点打成平手!”
陈长安看着擂台上互相搀扶的两人,心里有些感慨。
修真之路,果然艰难。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玉佩,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发热,而是震动,像是有某种共鸣。
陈长安下意识看向观礼台——落霞谷那位蒙面女子,正看向他这个方向,虽然隔着面纱,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
难道……
他还没细想,第二场比赛已经开始。
“第二场,阵法堂周云山长老亲传弟子赵明,对阵执法堂赵铁山长老之子赵峰!”
这场对阵也很有意思——两个都姓赵,还都是长老的弟子或子嗣,算是宗门内部的“世家对决”。
赵明是个看起来文弱的青年,手里捧着一卷阵图;赵峰则身材魁梧,手持一根玄铁棍,气势汹汹。
“赵师弟,请。”赵明彬彬有礼。
“少废话!”赵峰大喝一声,抡起玄铁棍就砸。
他的打法简单粗暴,就是力量压制。玄铁棍带起呼呼风声,每一棍都有开碑裂石之威。
赵明不慌不忙,展开阵图,手指连点,一道道灵光飞出,在擂台上布下层层阵法。
“困阵!幻阵!杀阵!三阵连环!”
“赵明不愧是周长老亲传,阵法造诣确实了得。”
“可赵峰的‘开山棍法’也是出了名的刚猛,一力破万法,阵法未必困得住他。”
果然,赵峰根本不理会那些阵法变化,就是一棍接一棍地猛砸。玄铁棍上灌注了狂暴的土行灵力,每一棍砸下,都震得阵法剧烈波动。
“轰!轰!轰!”
三棍之后,困阵破。
五棍之后,幻阵碎。
第七棍,直指杀阵核心!
赵明脸色一变,手中阵图光芒大盛,试图加固阵法。可赵峰的棍子已经到了——
“破!”
一声暴喝,玄铁棍砸在杀阵阵眼上。
“咔嚓!”
阵图碎裂,赵明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溢血。
“我输了。”他苦笑着拱手。
“承让。”赵峰收棍,神情倨傲。
这场战斗结束得很快,但也暴露了很多问题。
陈长安看着赵峰那不可一世的样子,微微皱眉。
这人太骄傲了,而且打法完全依赖蛮力,一旦遇到技巧型的对手,很容易吃亏。
“前辈觉得如何?”秦猛又凑过来问。
陈长安随口道:“力气大是好事,但只会用蛮力,走不远。”
秦猛若有所思:“前辈是说,赵峰虽然赢了,但暴露了‘重形不重意’的缺陷?确实,开山棍法讲究的是‘以力证道’,可如果只追求力量的极致,忽略了‘道’的本质,终究是落了下乘。”
陈长安:“……”
你开心就好。
接下来的比赛,一场接一场。
各峰天才轮番登场,施展绝学,引得观众阵阵喝彩。剑堂的“飘雪剑法”,丹霞峰的“百草灵诀”,阵法堂的“九宫变阵”,执法堂的“铁血战法”……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
陈长安看得津津有味。
他虽然不懂这些功法的精妙之处,但战斗本身就很精彩。而且他注意到,每个人的打法、性格都不同,有的沉稳,有的激进,有的狡诈,有的直率。
修真界,果然什么人都有。
午时过后,轮到驭兽斋弟子上场了。
“第七场,驭兽斋秦猛,对阵剑堂李长风!”
秦猛深吸一口气,起身朝擂台走去。经过陈长安身边时,他低声道:“前辈,看我表现。”
陈长安点点头:“加油。”
秦猛精神一振,大步上台。
他的对手李长风是个瘦高青年,手持一柄细剑,眼神锐利如鹰。
“秦师兄,请。”李长风拱手。
“李师弟,请。”秦猛还礼,同时一拍腰间灵兽袋。
“吼——!”
一声虎啸,一头通体雪白、背生双翼的巨虎凭空出现,落在擂台上。这虎身长两丈,高三尺,额间一道金色王纹,威风凛凛。
“三阶灵兽‘飞天白虎’!”有人惊呼,“秦师兄居然把它带来了!”
“这可是驭兽斋的镇斋灵兽之一,秦师兄真是拼了。”
李长风脸色凝重,细剑斜指:“好灵兽,那就让我领教领教驭兽斋的手段!”
战斗开始。
李长风的剑法走的是轻灵诡变的路子,剑光如丝,无孔不入。秦猛则稳扎稳打,以飞天白虎为主攻,自己从旁策应,一人一兽配合默契,攻防一体。
“秦师兄的驭兽术果然精湛,与灵兽的配合天衣无缝。”
“可李师兄的‘细雨剑法’最擅长缠斗,时间一长,灵兽的体力未必跟得上。”
果然,五十招后,飞天白虎的攻势开始放缓,呼吸粗重。
李长风看准机会,剑光陡然暴涨,化作漫天细雨,将秦猛和飞天白虎同时笼罩。
“结束了!”他轻喝一声,剑尖直指秦猛咽喉。
可就在这时,秦猛忽然笑了。
他手中多了一枚巴掌大小的铜铃,轻轻一晃。
“叮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
李长风身体一僵,剑势瞬间停滞。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身体不听使唤了——那铃声带着某种诡异的力量,直接作用于神魂,让他短暂失神。
虽然只有一瞬,但对秦猛来说足够了。
飞天白虎抓住机会,一爪拍出,将李长风连人带剑拍飞出去,落在擂台边缘。
“承让。”秦猛收起铜铃,拱手道。
李长风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铁青,但也只能咬牙认输:“秦师兄好手段。”
裁判长老宣布:“第七场,秦猛胜!”
驭兽斋区域爆发出欢呼声。
秦猛回到座位,看向陈长安,眼神期待,像是在等评价。
陈长安想了想,说:“铃铛不错。”
他是真心觉得那铜铃厉害——一摇就让对手僵住,简直是作弊神器。
可秦猛听到这话,却是浑身一震。
“前辈……看出来了?”他压低声音,有些激动,“这‘摄魂铃’是我无意中得到的古宝,一直当作底牌藏着,从未在人前使用过。没想到前辈一眼就看穿了它的本质!”
陈长安:“……”
我没看穿,我就是觉得它好用。
“前辈放心,”秦猛郑重道,“这摄魂铃我会谨慎使用,绝不会暴露太多底牌。”
陈长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反正也解释不清。
比赛继续进行。
不知不觉,太阳西斜,第一天的比赛接近尾声。
“最后一场,剑堂新晋弟子王浩,对阵丹霞峰弟子孙小柔!”
这是今天最没悬念的一场——王浩是今年刚入门的弟子,修为才炼气三层;孙小柔却是丹霞峰的老牌内门弟子,筑基初期修为。
可当两人上台后,陈长安却微微皱眉。
他注意到,王浩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而且他的眼神很奇怪,直勾勾地盯着裁判长老,而不是对手。
不对劲。
“开始!”
裁判长老话音落下,王浩动了。
但他没有攻向孙小柔,而是——转身,一剑刺向裁判长老!
“什么?!”
全场哗然。
孙小柔愣住了,裁判长老也愣住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剑尖已经到了裁判长老胸前三尺!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出现在擂台上。
是陈长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冲上来——纯粹是本能反应。看到有人要行凶,身体比脑子快。
他手里还拿着那柄竹扫帚,情急之下,想也不想,就用扫帚柄去格挡长剑。
“当——!”
竹扫帚与长剑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王浩的剑被震偏了方向,擦着裁判长老的肩膀刺空。
但陈长安也被震得倒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大胆!”裁判长老反应过来,怒喝一声,一掌拍出。
王浩被拍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上,当场昏迷。
几个执法弟子冲上来,将他五花大绑,拖了下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擂台上的陈长安,看着他手里的竹扫帚,看着他流血的手。
竹扫帚挡住了飞剑?
一个杂役,挡住了筑基期修士的偷袭?
虽然王浩只是筑基初期,虽然陈长安被震伤了,但……那毕竟是竹扫帚啊!
“陈……”秦猛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擂台,“您没事吧?”
陈长安摇摇头,看着手里的扫帚——扫帚柄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几乎要将它斩断。
“多谢小友相救。”裁判长老走过来,郑重行礼,“若非小友及时出手,老夫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长老客气了。”陈长安摆手,“我只是……碰巧离得近。”
“碰巧?”裁判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小友的‘碰巧’,可真是及时。”
他这话意味深长。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王浩那一剑又快又狠,若非提前察觉,根本来不及反应。可陈长安一个“杂役”,不仅察觉了,还及时挡住了。
这真的是巧合吗?
观礼台上,血刀门厉长老眯起眼睛,盯着陈长安看了很久。
落霞谷那位蒙面女子,也微微侧头,面纱下的目光若有所思。
青云宗的中年道士,则轻叹一声:“玄天宗……果然卧虎藏龙。”
陈长安感受到那些目光,心里苦笑。
这下麻烦了。
他本想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看完比赛,结果第一天就成了焦点。
“今日大比到此结束!”宗主天枢真人起身宣布,“明日继续!”
人群开始散去,但议论声却越来越大。
“那个杂役是谁?居然能挡住飞剑?”
“听说他叫陈长安,在灵兽园扫地。”
“扫地?你信吗?”
“不信也得信啊,事实摆在眼前……”
陈长安在秦猛的护送下,匆匆离开广场。
回到灵兽园的小屋,关上门,他才松了口气。
摊开手掌,虎口的伤口已经止血,但还在隐隐作痛。
他拿起那柄竹扫帚,看着上面的剑痕,心里五味杂陈。
今天这一挡,彻底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以后的比赛,恐怕再难安宁了。
窗外,夜色渐浓。
陈长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王浩那双疯狂的眼睛,想起裁判长老意味深长的话,想起观礼台上那些人的目光……
还有怀里的玉佩,自从在广场上震动了一下后,就再没动静。
“多事之秋啊……”他喃喃自语,闭上眼睛。
而在玄天宗某处隐秘的密室中,几个人正在密谈。
“计划失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那个杂役……坏了我们的事。”另一个声音阴冷。
“查清楚他的底细了吗?”
“查了,十年前入宗,丹田破碎,一直在扫地。但最近半年,频繁有异常表现——阵法、驭兽、剑道,似乎都有涉猎。”
“难道……是‘那些人’派来的?”
“不确定。但不管他是谁,既然敢坏我们的事,就必须除掉。”
“大比还有六天,找机会下手。”
“明白。”
烛火摇曳,映出几张模糊而狰狞的脸。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
大比第一天,就这样在暗流汹涌中结束了。
而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