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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夜半兽潮涌,提桶定风波

扫地十年,弟子们求我别苟了

陈长安在灵兽园的第三日,天气阴沉。

从清晨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便低低压在山谷上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烦闷的湿气。那些平日里活跃的灵兽,今日大多显得有些焦躁——碧眼兔在笼舍里来回蹦跳,绒尾羊不再悠闲啃草,而是聚在一起不安地咩叫。就连最温驯的铁喙鸡,都时不时扑棱翅膀,发出刺耳的啼鸣。

“要下雨了。”仓库的老杂役抬头看了看天色,“这种天气,灵兽最容易闹脾气。小子,今天干活小心点,尤其是放养区那边——气压低,好些猛兽会格外暴躁。”

陈长安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昨夜那声若有若无的咆哮,还有玉佩的异动,让他一宿没睡踏实。早晨起来时,他特意绕到兽舍深处,朝禁兽谷方向张望了很久。

山谷被浓雾笼罩,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陈师弟!”

秦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驭兽斋首席弟子今日换了身暗青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三枚造型各异的兽形玉佩,神色间带着少见的凝重。

“秦师兄。”陈长安转身行礼。

“不必多礼。”秦猛摆摆手,目光在陈长安脸上停留片刻,压低声音,“师弟昨晚……可听见什么异响?”

陈长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异响?我睡得沉,没注意。师兄听见什么了?”

秦猛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没什么,许是我听错了。对了,今日天气异常,灵兽多有躁动。师弟若是在工作中遇到麻烦,切莫逞强,立刻发信号求援。”

说着,他递给陈长安一枚拇指大小的骨哨:“这是我驭兽斋特制的‘唤援哨’,吹响后三里内都能听见。师弟收好。”

陈长安接过骨哨,触手温润,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多谢师兄。”

“应该的。”秦猛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匆匆离去,方向正是禁兽谷。

陈长安握着骨哨,看着秦猛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

这位秦师兄的热情,已经超出了普通同门的情分。还有刚才那试探性的问话……

“难道昨晚的动静,不止我一个人听见?”他喃喃自语,将骨哨小心收进怀里。

……

午时刚过,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山谷里水汽弥漫,兽吼声在雨声中变得沉闷而断续。

陈长安躲在兽舍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帘,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在未时三刻达到了顶峰。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禁兽谷方向传来。

不是雷声——陈长安能分辨出来。那声音更沉、更厚,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撞击山体,连脚下的大地都微微震颤。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糟了!”

仓库方向传来老杂役的惊呼:“是禁兽谷!快!拉响警报!”

尖锐的警哨声刺破雨幕,响彻整个灵兽园。

几乎同时,四面八方传来灵兽的嘶吼——不是平时的鸣叫,而是混杂着恐惧、暴怒、狂躁的嘶吼。兽舍区的栅栏被撞得砰砰作响,放养区的灵兽开始疯狂奔窜。

“所有弟子听令!”秦猛的声音在空中炸响,他踏着一头翼展两丈的青羽巨鹰,在雨幕中盘旋,“禁兽谷封印动荡,引发灵兽暴动!筑基以下弟子立刻撤离灵兽园!筑基以上,随我布阵镇压!”

人影在雨中穿梭,呼喊声、兽吼声、雨水声混成一片。

陈长安缩在屋檐下,心脏狂跳。

他想跑——这阵仗明显出大事了,自己一个丹田破碎的废人,留在这儿不是找死吗?

可往哪儿跑?

主路已经被几头发狂的“铁甲犀”堵住了,那三阶灵兽正红着眼睛用独角撞塌了一排栅栏。侧面的小路,十几头“风影狼”正龇牙低吼,缓缓逼近。

“完了……”陈长安脸色发白,手摸向怀里的骨哨,却犹豫着没吹。

这时候吹哨,把秦师兄他们引来,不是拖累人家吗?

正纠结间,一阵更加凄厉的嘶吼从兽舍区深处传来。

“是裂地石猿!”有人惊叫,“它们冲出来了!”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中,三头身高三丈、浑身覆盖着青灰色石质皮毛的巨猿冲破兽舍墙壁,踏入雨中。它们双目赤红,鼻孔喷着白气,粗壮的手臂疯狂捶打胸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结阵!困住它们!”五名驭兽斋弟子硬着头皮上前,手中阵旗挥舞,试图构筑困兽法阵。

可其中一头石猿突然仰天长啸,双拳重重砸向地面——

“轰隆!”

地面炸裂,狂暴的土行灵力如波浪般扩散,五名弟子被震得倒飞出去,阵旗散落一地。

石猿们冲破阻碍,朝着兽舍区外围冲来。那个方向,正是杂役们聚集的区域!

“挡住!快挡住!”老杂役嘶声大喊。

可谁能挡?

在场的驭兽斋弟子,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筑基中期,面对三头发狂的三阶石猿,根本力不从心。

眼看石猿越来越近,杂役们面如土色,有的瘫软在地,有的闭目等死。

便在这时,一道身影踉踉跄跄从侧面冲了出来。

是陈长安。

他不是要逞英雄——纯粹是因为刚才石猿砸地那一下,震得他藏身的屋檐瓦片松动,眼看要塌,他不得不跑出来。

可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陈前辈!”一名认识他的驭兽斋弟子失声惊呼,“您怎么出来了!危险!”

陈长安心里苦笑:我也不想啊!

他本想绕到另一间兽舍后面躲着,可那三头石猿已经冲到了二十丈内,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

“吼——!”

当先的石猿狂吼一声,迈开沉重的步伐,朝陈长安冲来!

十丈、五丈、三丈……

陈长安能闻到石猿身上那股混合着岩石和血腥的浓烈气味,能看到它拳头上凸起的坚硬石刺。

完了,这次真完了。

他闭上眼睛,下意识抬手护住头脸。

预期中的重击没有到来。

耳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石猿困惑的“呜”声。

陈长安小心翼翼睁开眼,看见那头石猿停在了他身前不到一丈处,正歪着脑袋,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打量他。那眼神里的暴戾,竟在缓缓消退。

不止这一头。

另外两头石猿也停了下来,鼻翼翕动,像是在嗅着什么。

雨幕中,所有人都呆住了。

秦猛驾驭青羽鹰落在不远处,死死盯着这一幕,声音发颤:“石猿的‘狂化状态’,竟被强行中止了……这怎么可能……”

陈长安也懵了。

他试探性地往后退了一步。

石猿们没有追,反而跟着往前挪了一步,依旧盯着他。

“它们……想干什么?”陈长安头皮发麻。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三头石猿的目光,似乎不是落在他脸上,而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贴身挂着的玉佩,正在微微发烫。

是它?

陈长安心念急转,硬着头皮,慢慢从怀里掏出玉佩。

温润的玉面在雨幕中泛着微光,表面那几道紫色纹路若隐若现。

石猿们看到玉佩,身体明显一颤。

最前面的那头石猿,竟缓缓伏低身子,将巨大的头颅凑了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玉佩。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赤红的眼睛里,居然流露出一丝……孺慕?

另外两头石猿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三头三丈高的巨兽,就这么伏在一个人类面前,温顺得像家养的大狗。

全场死寂。

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我……”陈长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更加混乱的嘶吼——禁兽谷方向,更多的灵兽冲出来了!天空中有飞禽遮天蔽日,地面有走兽奔腾如潮,整个灵兽园彻底陷入暴乱!

“完了……”秦猛脸色惨白,“封印彻底松动了!这么多灵兽一起暴动,根本拦不住!”

“快撤!放弃灵兽园!”有长老大吼。

可往哪儿撤?兽潮已经蔓延开来,许多灵兽开始冲击通往外界的大阵门户。一旦让它们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陈长安看着眼前温顺的石猿,又看看远处疯狂的兽潮,脑子里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远处那些发狂的灵兽,对石猿们说道:“你们……能帮忙拦住它们吗?”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跟灵兽讲道理?它们听得懂吗?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三头石猿站起身,对着陈长安低吼一声,然后——

转身,朝着兽潮冲去!

“轰!轰!轰!”

它们庞大的身躯撞进兽群,粗壮的手臂挥舞,将那些发狂的灵兽一个个掀翻、摁倒。石猿是灵兽园里战力排在前列的几种灵兽之一,此刻三头联手,竟硬生生在兽潮中撕开了一道缺口!

“这……”秦猛呼吸急促,“言出法随?不对,是‘御兽真言’!陈前辈只用一句话,就命令了三头狂化的石猿!”

陈长安自己也傻了。

他真就随口一说啊!

“陈前辈!”秦猛猛地冲到陈长安面前,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如今兽潮失控,唯有您能挽狂澜于既倒!还请前辈出手,镇压兽潮!”

“我?”陈长安连连摆手,“秦师兄你误会了,我……”

话没说完,远处又传来惊呼:“不好了!‘赤鳞蟒’和‘碧眼雕’打起来了!它们堵住了阵眼通道!”

赤鳞蟒是四阶灵兽,碧眼雕也是四阶,这两头要是真拼起命来,整个灵兽园都得遭殃。

秦猛急得额头冒汗:“陈前辈!”

陈长安看着混乱的场面,一咬牙:“带我去阵眼!”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玉佩好像真有点用……

秦猛大喜,一把拉起陈长安跃上青羽鹰:“青羽,快!”

巨鹰展翅,冲破雨幕,朝着阵眼方向疾飞。

阵眼位于灵兽园中央的一座石台上,此刻正被两团巨大的身影占据——一边是条水桶粗细、浑身赤鳞的巨蟒,盘踞在石台东侧,蛇信吞吐,发出嘶嘶怪响;另一边是只翼展近四丈、眼瞳碧绿的巨雕,站在石台西侧,利爪深深嵌入石板。

两头巨兽对峙着,恐怖的灵压让周围的雨水都扭曲了。

青羽鹰不敢靠近,在三十丈外悬停。

“陈前辈,这两头都是四阶灵兽,寻常手段根本制不住……”秦猛脸色发白。

陈长安盯着那两头巨兽,脑子飞速转动。

玉佩对石猿有用,对这两头呢?万一没用,自己靠近了不是送死?

可如果不试试,兽潮失控,整个灵兽园乃至玄天宗外围都要遭殃……

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玉佩,高高举起。

雨水打在玉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玉佩的光芒在雨幕中并不显眼,但那几道紫色纹路,却仿佛活了过来,在玉面下缓缓游动。

赤鳞蟒和碧眼雕同时转头,四只眼睛锁定了玉佩。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赤鳞蟒缓缓垂下头颅,盘踞的身体舒展开来。碧眼雕收起翅膀,眼中的凶戾渐渐消散。

“成了?”秦猛屏住呼吸。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吼——!!!”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从禁兽谷最深处炸响!

那声音穿透雨幕、穿透山体、穿透灵魂,所有听见的人,无论修为高低,都在瞬间心神剧震,气血翻腾!

赤鳞蟒和碧眼雕刚刚平复的凶性,被这声咆哮彻底引爆!

“嘶——!”

“唳——!”

两头巨兽同时狂吼,比之前更加狂暴,竟朝着彼此扑杀过去!四阶灵兽全力搏杀,灵压如海啸般炸开,石台周围十丈内的雨水被瞬间蒸干!

“不好!”秦猛大惊,“是禁兽谷里那东西的吼声!它在刺激所有灵兽!”

陈长安也被那声咆哮震得头晕目眩,手里的玉佩烫得几乎握不住。

他强忍着不适,目光扫过混乱的兽潮,扫过那些惊恐的弟子,扫过远处正在与石猿搏杀的灵兽……

然后,他看到了石台下方。

那里,歪倒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正是平时装饲料的桶,被刚才的灵压震翻,里面黄褐色的“五谷精料”撒了一地。

一个荒诞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陈长安从青羽鹰背上跳下——其实是被颠得站不稳摔下去的,落地时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他稳了稳身形,在秦猛震惊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个木桶。

雨水打湿了他的杂役服,打湿了他的头发,但他浑然不觉。

他弯下腰,扶起木桶,将散落在地的精料一捧捧捡回桶里。动作很慢,很稳,就像平时在兽舍里干活一样。

秦猛愣住了。

所有注意到这一幕的弟子都愣住了。

这种时候……捡饲料?

陈长安捡满半桶,直起身,提着桶,转身看向正在搏杀的两头四阶灵兽。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饭了——!!!”

声音在雨幕中传开,并不洪亮,甚至有些嘶哑。

可就是这一声喊,让时间再次凝固。

赤鳞蟒的尾巴悬在半空。

碧眼雕的利爪停在对方颈前三寸。

两头巨兽同时扭头,看向陈长安——准确说,是看向他手里的饲料桶。

它们的鼻翼剧烈翕动,眼睛里的赤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嘶……”

赤鳞蟒缓缓收回尾巴,庞大的身躯蜿蜒游动,朝着饲料桶爬来。它爬到陈长安身前五尺处停下,巨大的头颅伏低,蛇信轻轻探向桶口。

碧眼雕也收起翅膀,迈着略显笨拙的步伐走过来,歪着脑袋打量木桶。

远处,那些正在厮杀的灵兽,像是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召唤,纷纷停下动作,转头望向阵眼方向。

一头、两头、十头、百头……

兽潮,静止了。

雨还在下。

密密麻麻的灵兽,从灵兽园的各个角落,朝着阵眼方向汇聚。它们行走得很慢,很安静,眼中的狂躁和凶戾如潮水般退去。

秦猛站在青羽鹰背上,看着这震撼的一幕,浑身都在颤抖。

他看见,陈长安就那么提着半桶最普通的五谷精料,站在石台边缘。雨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那身杂役服沾满了泥水,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他站在那里,所有灵兽都在他面前低下了头。

赤鳞蟒、碧眼雕、裂地石猿、铁甲犀、风影狼……从四阶到一阶,从空中到地面,成百上千头灵兽,如朝圣般汇聚而来,在石台周围围成一片沉默的兽海。

没有嘶吼,没有骚动。

只有雨水敲打鳞甲皮毛的沙沙声。

陈长安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一片空白。

他机械地弯下腰,从桶里抓起一把精料,撒在地上。

赤鳞蟒和碧眼雕同时低头,用最轻柔的动作,啄食那些饲料。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灵兽们井然有序地向前,每头只吃一小口,便默默退开,让出位置给后面的同伴。

秦猛从青羽鹰上跃下,落地的瞬间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泥水里。

他不是跪陈长安——是腿真的软了。

可这动作,落在其他弟子眼中,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秦师兄……跪下了?”

“连秦师兄都跪了,我们……”

一个、两个、三个……

幸存的驭兽斋弟子,杂役,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缓缓跪倒在雨水中。

他们跪的不是某个人。

是眼前这超越认知、颠覆常识的神迹。

是那个提着饲料桶、一身狼狈,却让万兽俯首的身影。

陈长安对此浑然不觉。

他只是一把接一把地撒着饲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桶饲料,好像不太够啊……

雨势渐小。

当最后一头灵兽吃完饲料,默默退回兽舍时,已是黄昏。

禁兽谷方向的咆哮声,不知何时消失了。灵兽园的暴动,彻底平息。

陈长安手里的木桶空了。

他站在石台上,看着空荡荡的园子,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跪在泥水里的同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将空桶放在地上,转身,默默朝着杂役小屋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

在他身后,秦猛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吐出一句话:

“提桶定风波,一言安万兽……”

“这位陈前辈,恐怕不是隐世高人那么简单。”

“他是……驭兽之道,活着的‘道标’。”

夜风起,吹散了最后几缕雨云。

一轮明月,悄然升上东山。

灵兽园深处,禁兽谷的迷雾中,一双紫色的巨目缓缓闭合,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果然……是您……”

“连‘万兽朝宗’的本能,都还在……”

月色下,陈长安回到小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他抬起颤抖的手,看着掌心那枚已经恢复冰凉的玉佩,喃喃自语:

“你到底是什么……”

“而我……又到底是什么?”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满一地银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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