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吊针滴落的轻响,和窗外隐隐的风声。
退烧针打过一段时间,杨博文额头上的滚烫稍稍退了些,脸色依旧苍白,唇瓣干裂,眉头却微微舒展了一点,不再是昏迷前那种痛苦紧绷的模样。
左奇函一直守在床边,没敢挪过位置,始终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的冷汗干了又湿,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他的脸。他不敢睡,不敢放松,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错过对方睁眼的瞬间,生怕一松手,这人又要把自己裹进冰冷的壳里,再次推开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窗沿慢慢移开,天色沉了几分。
杨博文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左奇函瞬间绷紧脊背,呼吸都放轻,俯身靠近,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博文……”
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是浑身散架般的酸软,喉咙干得冒烟,头依旧昏沉,连睁眼都觉得费力。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惨白的天花板,紧接着,是左奇函近在咫尺的脸。
眼底泛红,下巴冒出一点青黑,眼底全是血丝,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后怕与憔悴。
杨博文愣了一瞬,随即,那层刚松动一点的意识,瞬间被冷战的倔强与疏离重新裹紧。
他猛地抽手。
用尽全力般,猛地把手从左奇函掌心抽回,往被子里缩,动作急促而抗拒,像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
“你出去。”
他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干涩、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我不用你守着。”
左奇函伸在半空的手僵住,心口像被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涩,却没有退开,反而往前微微俯身,放软了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你刚醒,烧还没完全退,医生说要观察——”
“不关你的事。”杨博文别开脸,不看他,视线落在墙壁,语气冷得像冰,“左奇函,我们在冷战,你忘了?”
一句话,刺得左奇函喉头发紧。
他没忘,他怎么可能忘。
可比起冷战,比起赌气,比起谁先低头,他更怕的是眼前这个人硬扛到昏迷,更怕他一个人扛着所有难受,连一句求助都不肯说。
“我没忘。”左奇函声音发哑,眼底泛红,“但我不能看着你烧成这样不管,博文,你差点吓死我,你知不知道?”
“那是我的事。”杨博文依旧不看他,背脊挺得笔直,哪怕虚弱到极致,也维持着最后一点清冷倔强,“我自己可以,你走就好,别在这假好心。”
“假好心?”左奇函重复一遍,心口又疼又闷,情绪几乎绷不住,“我在教室冲过去抱你的时候,你昏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抱着你一路跑过来的时候,全是假好心?”
杨博文指尖死死攥着被子,指节泛白,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热,却依旧硬撑着,不肯示弱,不肯回头,不肯承认自己其实早就没那么生气了,更不肯承认,昏迷前那一瞬间,落入他怀里的安稳,是这几天来唯一的依靠。
“我说了,不用你管。”他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咬着字,一字一顿,“你当初可以抛下我去跟朋友吃饭,可以让我一个人在教室里等,可以连着几天不理我,现在也可以继续不理我。”
“我不需要你在我生病的时候才来装好人。”
最后一句话,说得又轻又狠,像一把薄刃,轻轻划开两人之间所有伪装。
左奇函猛地僵住。
原来,他在意的从来不是一顿饭,不是一次失约。
他在意的是被抛下,是被放在次要位置,是明明约定好,却被轻易推翻,是连着几天的冷战与无视,是明明最亲近的人,却活得像陌生人。
“我没有装好人。”左奇函声音彻底哑了,压抑了几天的愧疚、后悔、恐慌,在这一刻全部崩开,“我错了,我那天真的错了,我不该答应他们,不该爽约,不该让你一个人等,不该跟你冷战,不该明明在意你,还假装看不见你不舒服……”
“我混蛋,我脑子不清楚,我好面子,我犟,我跟你赌气,我什么都错了。”
他俯身,伸手想去碰一碰杨博文的额头,试探温度,却被杨博文猛地偏头躲开,眼神里全是抗拒与戒备。
“别碰我。”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左奇函喉结滚动,眼底红得更厉害,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就算我错了,就算我道歉,就算你烧成这样,你也不肯让我守一会儿?”
杨博文终于缓缓转过头,看他。
眼底清澈,却没有温度,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被他死死忍住,不肯落下。
“不是不想看见你。”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用力,“是我不想再被你排在后面,不想再被你临时抛下,不想再满心期待,最后只剩一个人。”
“我不是不让你有朋友,不是不让你出去,不是不讲理。我只是……希望你答应我的事,能做到。希望我在你心里,不是可以随便推后、随便爽约、随便忽略的那一个。”
“冷战这几天,我每天都睡不好,我难受,我不舒服,我撑得快要死了,可我不敢告诉你,也不想告诉你。”
“因为我怕我一开口,一示弱,你就觉得,我很好哄,随便道歉两句,就可以翻篇。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让我一个人等。”
他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却每一句都砸在左奇函心上。
原来他不是冷,不是硬,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才会这么怕失望,才会这么怕被轻易抛下。
左奇函站在床边,浑身僵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与后悔。
他一直以为,杨博文冷淡、独立、什么都能自己扛,所以他偶尔疏忽,偶尔任性,偶尔好面子,好像都没关系。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这个人只是习惯不表现,习惯不麻烦别人,习惯把所有委屈、不安、脆弱,全都藏在平静的外表下。
他不是不需要人照顾,是只愿意被他照顾。
他不是不难过,是怕自己的难过,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我不会了。”左奇函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再也不会了,博文,我发誓。”
“以后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你永远是第一位,谁都不能排在你前面,队友不行,任何事都不行。”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等,不会再跟你冷战,不会再假装看不见你难受,不会再让你硬扛到发烧昏迷……”
“你别赶我走,别再推开我,好不好?”
他伸手,这一次没有碰他,只是轻轻落在被子边缘,动作小心翼翼,像怕惊扰易碎的东西。
杨博文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他从来没有过的卑微与慌乱,心里那层坚硬冰冷的壳,终于裂开一道再也补不上的缝。
他其实早就不生气了。
早在昏迷前落入他怀里的那一刻,早在感受到他慌乱颤抖的手臂时,早在闻到他身上熟悉又安心的气息时,他就已经,不生气了。
只是骄傲拉不下脸,只是委屈还没散尽,只是怕一原谅,就回到从前,怕自己再次被忽略。
他别开脸,睫毛轻轻颤动,落下一层浅浅的阴影,声音微弱,却不再是完全的抗拒:
“你……别靠这么近。”
没有说“你走”,没有说“别碰我”,没有说“不用你管”。
只是一句,别靠这么近。
左奇函瞬间僵住,随即反应过来,心脏猛地一跳,又酸又热,几乎要涌出眼眶。
他没再靠近,乖乖收回一点距离,却依旧守在床边,不肯离开半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极小心翼翼:
“好,我不远,我就在这坐着,不碰你,不吵你,你想怎么样都好,我都听你的。”
“你渴不渴?我给你倒点温水。”
“头还晕不晕?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医生说等下还要量体温,你别乱动,我在这陪着你。”
他絮絮叨叨,语气慌乱又温柔,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差池。
杨博文没说话,闭了闭眼,疲惫与药效一起涌上来,昏沉感再次席卷而来。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边有个人安安静静守着,气息熟悉,温度安稳,即便没有触碰,即便依旧隔着一点距离,却让他紧绷了整整七天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他没有再赶人,没有再抗拒,没有再重申冷战。
只是安静地躺着,呼吸渐渐平稳,眉头微微舒展,不再是之前那种浑身戒备、拒人千里的模样。
左奇函坐在床边,一动不敢动,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睡颜,心脏依旧在剧烈跳动,后怕与心疼交织,却多了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知道,这不算和好。
杨博文还没松口,还没原谅,还没主动跟他说话,还没卸下所有防备。
冷战的痕迹还在,委屈还在,那道裂痕还在。
但他也知道,杨博文终于,没有再把他彻底推开。
没有说“你走”,就是松动。
没有拒绝他留下,就是余地。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路灯一盏盏亮起,暖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病床边,落在两人之间,不再是冰冷的隔阂,而是多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暖意。
吊针还在缓缓滴落,时间安静流淌。
杨博文昏昏沉沉睡去,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却不再是痛苦与抗拒,只是一点点未散尽的委屈与疲惫。
左奇函坐在床边,守着他,一动不动,像守住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他不敢奢求立刻原谅,不敢奢求立刻回到从前亲密无间的样子。
他只希望,这个人快点好起来,只希望,以后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硬扛,再也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再也不会因为自己的愚蠢与好面子,把他推得那么远。
冷战还没有正式结束,赌气还藏在心底,原谅还没说出口。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场高烧、昏迷、抗拒与道歉里,悄悄改变。
曾经冰冷的距离,终于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点光。
而左奇函知道,从这一刻起,不管杨博文再怎么嘴硬、再怎么推开、再怎么冷淡,他都不会再放手。
一步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