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已经进入第五天。
教室里的气氛像被一层薄冰封着,明明只隔着一条过道,左奇函和杨博文之间,却像是隔着一整个冬天。
这两天里,两人连眼神的余光都刻意避开。早读时各读各的,课间各自安静,午休分头行动,放学各走各路。曾经默契到一个眼神就懂彼此的人,如今连擦肩而过,都像陌生人一样,目不斜视,脚步不停。
杨博文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表情平静,背脊挺直,上课认真听讲,笔记写得工整,作业按时交,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天夜里,他几乎没怎么睡好过。
闭上眼就是那天傍晚,左奇函跟着队友转身离开的背影,空荡荡的教室,凉掉的晚风,以及手机里始终没有发出、也没有收到的消息。翻来覆去,脑子清醒得可怕,越想越清醒,越睡越疲惫。
连续几天睡眠不足,再加上早晚风大,气温骤降,他的身体悄悄垮了下来,只是他一向习惯硬扛,习惯把所有情绪和不适都藏在平静的外表下,不轻易显露,也不轻易麻烦别人。
周四上午第三节课,是让人昏昏欲睡的数学连堂。
教室里很静,只有老师在讲台上讲题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杨博文坐在座位上,一开始还勉强撑着,跟着黑板上的步骤思考、记录,可没过多久,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眼前的字迹渐渐发虚、重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
他悄悄攥紧笔,指节泛白,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不能走神,不能倒下,不能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露出一点脆弱。
他向来清冷,话少,表情淡,对谁都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班里同学大多敬畏他这种安静又锐利的气质,平时很少有人主动凑上去搭话,更别说轻易靠近、触碰、关心。以前还有左奇函不管不顾地贴上来,替他挡风,替他挡麻烦,替他留意所有细微不适。
可现在,左奇函在冷战,在和他保持距离,在假装不在意。
而其他人,根本不敢。
同桌是个性格内向的女生,偶尔侧过头,看见杨博文脸色比平时白很多,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额角似乎还渗着一层极薄的冷汗,整个人微微绷着,像在硬撑什么。她心里犹豫了很久,手指攥了又松,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不舒服”,可一对上杨博文那双冷淡又疏离的眼睛,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打扰,怕唐突,怕对方根本不想被关心,怕自己多余。
最终只是默默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杨博文察觉到那道短暂的视线,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垂着眼,看着眼前模糊的题目。头晕越来越重,胃里也隐隐泛着不舒服,后颈发酸,浑身轻飘飘的,又沉又冷,像是被浸在凉水里。他悄悄把一只手藏在桌肚里,指尖轻轻按住太阳穴,试图缓解那阵密密麻麻的疼。
老师在讲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步骤多,逻辑绕,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他努力想听清楚,可思绪像被棉花裹住,迟钝、混乱,连最简单的运算都要反应好一会儿。
以前这种时候,左奇函会悄悄把温水推到他手边,会用胳膊轻轻碰他一下,低声问“是不是困了”,会把关键步骤用铅笔轻轻圈出来,递到他眼前。
可现在,右边那个位置安安静静,左奇函低着头,认真写题,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异样。
杨博文闭了闭眼,把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涩和委屈,一起压进心底。
不能想,不能依赖,不能指望。
他现在只有自己。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有人起身走动,有人扎堆讨论题目,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杨博文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坐姿,只是微微垂着头,呼吸比平时更沉、更慢。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耳尖都泛着不正常的浅红。
前排两个男生回头拿东西,无意间瞥见他的样子,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犹豫。其中一个动了动嘴,想问“你没事吧”,可杨博文恰好抬起头,眼神清淡,没什么情绪,却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气场。
那男生瞬间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地转了回去,和同伴低声说了句“看着不太舒服,但他好像不想理人”,便不再多言。
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碰他,没有人敢强硬地摸他的额头,没有人敢直接问他是不是发烧。
杨博文在班里就是这样的存在——安静、优秀、清冷、有距离感。大家尊重他,佩服他,却不敢亲近,不敢打扰,不敢轻易触碰他的世界。以前左奇函是唯一的例外,是那个能理所当然靠近、理所当然照顾、理所当然打破他所有防线的人。
可现在,那个例外,在和他冷战。
他成了彻底的一座孤岛。
杨博文慢慢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闭上眼睛。头晕得厉害,浑身发冷,即使穿着外套,依旧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很想睡一会儿,可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题目,一会儿是左奇函,一会儿是空荡荡的教室,一会儿是冷掉的晚风。
越睡越累,越闭眼睛越晕。
有同学从他桌边经过,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碰到他的桌子,只敢远远看一眼,心里明白他大概是不舒服,却谁也没有上前,谁也没有多说一句。
不是冷漠,是不敢。
不敢打破他的安静,不敢冒犯他的距离,不敢承担被冷淡拒绝的尴尬。
午休铃声响起,大部分同学陆续离开教室,去食堂吃饭,或者回宿舍休息。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留校刷题的。杨博文依旧趴在桌上,没动,没起身,没去吃饭,也没喝水。
胃里空落落的,泛着酸,可他一点胃口都没有,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有同班同学路过他的座位,停下脚步,犹豫了很久,轻轻叫了一声:“杨博文,不去吃饭吗?”
杨博文埋在臂弯里,声音闷而轻,淡得几乎听不清:“不去。”
两个字,客气、疏离、明确地拒绝进一步关心。
对方不再多问,轻轻“哦”了一声,转身离开,教室门被轻轻带上,又少了一个人。
偌大的教室,越发安静,也越发冷清。
杨博文微微蜷缩起来,把脸埋得更深。冷,从头到脚都冷,头晕得像是在转,浑身酸软无力,连呼吸都带着一点浅浅的喘。他心里隐约清楚,自己大概是发烧了,只是不想承认,也不想处理,更不想被人看见。
他不想麻烦任何人,不想被围着关心,不想露出脆弱不堪的一面。
尤其是,不想被左奇函看见。
他宁愿自己硬扛,宁愿一个人熬过去,也不愿意在冷战的时候,狼狈地倒在对方面前,被动地接受同情与照顾。那样的妥协,那样的示弱,他做不到。
不知趴了多久,意识昏沉,半睡半醒。
有人轻轻推开教室门,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应该是下午上课前提前回来的同学。杨博文没有抬头,也没有力气抬头,只觉得那道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停留了几秒,又轻轻走开,放下书包,开始准备下午的课本。
自始至终,没有靠近,没有打扰,没有询问。
他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一阵更深的空落。
曾经那个会不管不顾凑过来,会强行摸他额头,会强行把他按去休息,会霸道又温柔地照顾他的人,如今就在同一个教室里,却隔着最远的距离,对他的难受一无所知,也一无所觉。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全班,视线在杨博文趴着的身影上顿了一瞬。老师知道他性格安静内敛,学习认真,极少上课睡觉,此刻这般模样,显然不对劲。
“杨博文。”老师轻轻叫了他一声。
杨博文艰难地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却依旧强撑着,声音平静:“老师。”
“不舒服?”老师问。
他轻轻摇头,淡声道:“没有,有点困,趴一会儿。”
老师看着他明显不对劲的脸色,想说什么,可杨博文已经重新低下头,摆出一副不想被打扰的姿态。老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多问,转身开始上课——毕竟,学生自己说没事,性格又向来冷淡强硬,旁人也不好强行干涉。
整节课,杨博文都在硬撑。
时而低头趴着,时而勉强坐直,笔尖在纸上划过,却写不出几句完整的笔记。眼前的课文模糊一片,老师讲的内容一句也记不住,脑子里只有沉重、晕眩、寒冷和隐隐的疼。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露出一点异样,不让任何人看出他在崩溃边缘。
手在桌肚里悄悄攥紧,指尖冰凉,掌心却渗着冷汗。
他很想有人过来,很想有人不管他愿不愿意,直接碰一碰他的额头,直接带他去医务室,直接强硬地让他休息。可他也清楚,这个人,只能是左奇函。
除了左奇函,没有人敢。
也除了左奇函,他不愿意接受任何人这样的靠近。
可左奇函,依旧坐在不远处,安安静静,认真听课,偶尔低头写笔记,从头到尾,没有往他这边看过一眼,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杨博文闭了闭眼,眼眶微微发热,却硬生生忍住。
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输。
冷战是他选择的,距离是他维持的,骄傲是他扛着的,就算难受,就算发烧,就算撑不住,也要自己一个人扛到底。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杨博文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教室里再次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结伴离开,说笑打闹,声音热闹,却与他无关。他慢慢坐直身子,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慌忙伸手扶住桌沿,指尖用力到泛白。
脸色白得吓人,唇色淡得没有血色,耳尖那层不正常的浅红,已经变成了明显的潮红。
他缓缓收拾桌面,动作缓慢而僵硬,每一个动作都耗费极大的力气。书包比平时重了百倍,背在肩上,压得他肩膀发酸,脚步虚浮。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出教室,而是扶着桌沿,微微喘了口气,试图稳住晕眩。
身边不断有同学经过,有人看他一眼,有人脚步顿住,有人欲言又止,可最终,所有人都只是默默走开,没有一个人上前,没有一个人开口,没有一个人敢碰他一下。
“杨博文,你没事吧?”终于有一个男生停下,犹豫着开口。
杨博文垂着眼,声音淡而冷,带着一层明显的疏离:“没事。”
两个字,再次把所有关心挡在门外。
男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彻底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寂静冷清。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明明是暖光,却照不进他身上一丝寒意。
他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随时可能倒下。头晕得厉害,浑身发冷,喉咙干疼,连呼吸都带着浅浅的烫。
他知道自己烧得不轻,却依旧不想去医务室,不想被老师过问,不想被同学围观,更不想……让左奇函知道。
他宁愿一个人回宿舍,蒙头睡一觉,硬扛过去。
走到教室门口,他扶着门框,停了几秒,微微低头,喘了口气。
走廊空荡荡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又单薄。
远处,左奇函和几个同学一起说说笑笑,从楼梯口经过,身影一闪而过,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看见门口那个摇摇欲坠、发着高烧、却依旧硬撑着一身清冷的人。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凉意,卷起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杨博文微微闭了闭眼,再次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与左奇函相反的方向走去。
没有依靠,没有关心,没有照顾,没有例外。
只有一场还在继续的冷战,一场无人知晓的高烧,一个习惯硬扛、习惯冷淡、习惯独自承受一切的少年,和一段明明在意、却偏偏要推开、偏偏要假装看不见、偏偏要互相折磨的关系。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孤单、清冷、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示弱,不肯向任何人求助,包括那个他最在意、也最在意他的人。
发烧很难受,冷战很难熬,可比起这些,更让他难受的是——
他发着烧,撑着病体,站在无人的走廊里,而他最想依靠的那个人,对此一无所知,也一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