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晨光，是碎金子般的质地。

七点零一分的风，裹着青草与露水的湿意，掠过江城一中外的林荫道。杨博文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指尖攥着那瓶还冒着热气的牛奶，瓶身上小熊贴纸的耳朵，蹭得他掌心微微发痒。

左奇函的脊背很宽，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T恤，也能感受到少年人蓬勃的体温。自行车轱辘碾过柏油路上的浅浅车辙，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带着规律的颠簸。杨博文的视线，落在左奇函的后颈上——那里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被晨光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随着蹬车的动作，脖颈的线条时而绷紧，时而放松。

他不敢太靠前，只把手臂轻轻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生怕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腰。风扬起左奇函的校服衣角，扫过他的手背，带着淡淡的薄荷香，还有一点刚晒过太阳的皂角味。

“坐稳了啊，学神。”左奇函的声音带着点笑，脚下轻轻一用力，自行车的速度快了些，“前面有个小坡，我加速了。”

杨博文“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他下意识地往回收了收脚，余光瞥见道旁的梧桐树叶，被晨光映得透亮，叶片上的露珠滚落，砸在地面的草丛里，悄无声息。

这条路，杨博文走了三年。从前都是一个人，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踩着晨光的尾巴，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路边的花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谢，树上的蝉什么时候开始叫，什么时候停下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却从没觉得，这条路竟这么短。

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听清左奇函哼的歌，就已经看见了校门口的红砖墙。

“到了。”左奇函捏了捏车闸，自行车稳稳地停在树荫下。他跳下车，顺手把车撑踢开，转过身时，正好对上杨博文低头的模样——少年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嘴角还抿着，像是在憋着什么心事。

左奇函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发什么呆呢？牛奶都快凉了。”

杨博文猛地抬头，耳廓瞬间红透。他慌忙把牛奶往怀里一揣，磕磕绊绊地说：“没、没发呆。”

“哦？”左奇函挑了挑眉，凑近了些。他比杨博文高小半个头，微微低头时，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额头。薄荷的清香漫过来，杨博文的心跳漏了一拍，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躲什么？”左奇函笑得更欢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我又不吃人。”

他说着，伸手接过杨博文怀里的书包，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书包带滑过指尖时，他掂了掂：“你这书包里装的是砖头吧？这么沉。”

杨博文的脸更红了：“都是参考书。”

“怪不得能考年级第一。”左奇函把书包甩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推着自行车，冲他扬了扬下巴，“走了，进班了。再晚点，老班就要在门口逮人了。”

杨博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左奇函的肩膀上，一边挂着自己的书包，一边挂着杨博文的，两个书包带子晃悠悠地垂着，像是某种亲密的联结。晨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暖金色，风一吹，碎发飞扬，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个画面，像是被定格的老照片，暖融融的，刻进了杨博文的心底。

早自习的铃声，是在两人踏进教室的前一秒响起的。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琅琅的读书声此起彼伏，混着粉笔灰的味道，是高三独有的、带着点焦灼的气息。左奇函把杨博文的书包放在桌肚里，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累死我了。”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转头看向杨博文，“以后每天都这么载你，我怕是要练出麒麟臂。”

杨博文正在从书包里拿语文书，闻言手顿了顿，低声说：“不用麻烦的，我自己走……”

“麻烦什么？”左奇函打断他，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顺路的事。再说了，我们是学习小组，互帮互助，懂不懂？”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杨博文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传过来，烫得杨博文的肩膀微微发麻。

早自习是语文，班主任老陈亲自盯着。他抱着一本厚厚的教案，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来踱去，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看穿人心。杨博文捧着语文书，目光落在课本上的《离骚》上，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在自行车后座上的画面。

左奇函的声音，左奇函的笑，左奇函后颈的碎发，还有那瓶带着小熊贴纸的牛奶。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着，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杨博文。”

老陈的声音，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教室里的读书声里。

杨博文猛地回过神，站起身时，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老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带着点严肃：“《离骚》的第三段，背一下。”

《离骚》……

杨博文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昨晚光顾着和左奇函整理错题本，语文早读的内容，只匆匆扫了一遍。第三段的句子，像是散落在脑海里的碎片，拼不成完整的段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脸颊火辣辣地烫，他能感觉到左奇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担忧。

老陈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背不出来？”

教室里的读书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吊扇转动的“呼呼”声，像是在嘲笑他的窘迫。杨博文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疼。

就在这时，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他的右侧传来，像蚊子哼，却又清晰得刚好能让他听见。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是左奇函。

杨博文的瞳孔微微收缩，侧过头，看见左奇函正低着头，假装翻书，嘴唇却在飞快地翕动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一字一句，精准地落进杨博文的耳朵里。

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杨博文深吸一口气，顺着那个声音，一字一句地背了出来：“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他的声音，一开始还有点发颤，后来渐渐平稳，越来越流畅。那些原本散乱的句子，像是被线串了起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老陈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行了，坐下吧。下次记得好好预习。”

杨博文如蒙大赦，坐下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侧过头，看向左奇函，少年正抬着头，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弯着，像是在说“小意思”。

薄荷的清香，从旁边飘过来，清清凉凉的，驱散了他心头的燥热。

“谢谢。”杨博文低声说。

左奇函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从桌肚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悄悄放在他的课本上。绿色的糖纸，印着咧嘴笑的小熊，在晨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早自习下课的铃声，终于挣脱了读书声的束缚，欢快地响了起来。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讨论昨晚的数学题，还有人勾肩搭背地往小卖部跑。左奇函被后排的男生喊住，说是要去买冰棍，他回头冲杨博文扬了扬下巴：“学神，要不要带一根？绿豆的，解暑。”

杨博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谢谢。”

“等着。”左奇函笑了笑，跟着那群男生，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他的校服外套没拉拉链，跑起来的时候，衣角飞得老高，像是一只展翅的鸟。

杨博文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课本上的那颗薄荷糖上。他伸手，把糖捏起来，指尖摩挲着糖纸的纹路。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糖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错题本上写下的那行字。

笔尖划过纸页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上。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杨博文，你刚才背《离骚》的时候，好厉害啊。我背了一早上，还是磕磕绊绊的。”

杨博文愣了愣，接过矿泉水：“谢谢。”

“你是不是有什么背书的秘诀啊？”女生好奇地问，“教教我呗，我真的快被这些古文逼疯了。”

杨博文想了想，认真地说：“把句子拆成意群，理解着背，会快一点。”

“真的吗？”女生眼睛一亮，“那你能不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喧闹的脚步声打断了。左奇函拎着两根冰棍跑了进来，额角沾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他把一根绿豆冰棍塞进杨博文手里，冰棍的凉意瞬间透过指尖，沁入心脾。

“刚冻好的，快吃。”左奇函说着，撕开自己那根的包装纸，咬了一大口，发出“咔嚓”的脆响，“爽！”

前排的女生识趣地转了回去，临走前，还冲杨博文眨了眨眼。

杨博文握着冰棍，看着左奇函。少年的嘴角沾着一点绿豆沙，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眼弯弯，笑得张扬又灿烂。

“看我干嘛？”左奇函挑了挑眉，伸手抹了抹自己的嘴角，“我脸上有东西？”

杨博文摇摇头，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冰棍。绿豆的清甜，混着薄荷糖的清凉，在舌尖蔓延开来，甜而不腻，像是这个夏天最恰到好处的味道。

“好吃吗？”左奇函问。

“好吃。”杨博文点了点头。

左奇函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指尖划过发丝的触感，轻柔得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杨博文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左奇函的目光。少年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笑意，像是有星星在闪烁。晨光落在他的眼底，映出杨博文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

空气里，弥漫着冰棍的甜香，薄荷的清香，还有少年人身上的阳光味。

杨博文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不会结束了。

上午的课，一节挨着一节，像是永远也做不完的梦。

数学课上，左奇函又趴在桌子上睡觉。他侧着脸，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杨博文的椅背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睫毛的影子，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杨博文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把老师讲的解题步骤，工工整整地抄在笔记本上。

他的笔记本上，左边是工整的黑字，右边，偶尔会出现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是左奇函趁老师转身时，偷偷写上去的。

“这题太简单了，学神，睡觉。”

“老师的口水快喷到我脸上了。”

“薄荷糖吃完了，下午带点。”

杨博文看着那些字迹，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他拿出红笔，在那些字迹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薄荷糖图案。

物理课上，老师提问左奇函。少年睡得迷迷糊糊，站起来时，还打了个哈欠。全班同学都憋着笑，等着看他出糗。没想到，左奇函却凭着模糊的记忆，把那道关于动量守恒的题，答得滴水不漏。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让他坐下。他刚一坐下，就凑到杨博文耳边，低声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杨博文的耳廓，烫得他瞬间红了耳根。他慌忙点点头，不敢看他。

左奇函笑得更得意了，又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他的手里。

体育课，是这个上午唯一的喘息。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地冲向篮球场，女生们则坐在树荫下，聊着天，看着球场上的身影。杨博文原本想坐在树荫下看书，却被左奇函一把拉住了手腕。

“走，学神，打球去。”左奇函的手很暖，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杨博文愣了愣：“我不会。”

“我教你。”左奇函笑了笑，拉着他往篮球场走，“很简单的，三步上篮，一学就会。”

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球场上的男生们，穿着球衣，挥洒着汗水，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像是鼓点，敲打着耳膜。左奇函找了个没人的半场，拿过一个篮球，拍了拍，递给杨博文：“试试，拍球。”

杨博文接过篮球，篮球的表皮粗糙，带着点温度。他学着左奇函的样子，往下一拍，篮球却不听话地弹向一边。他慌忙去捡，却差点绊倒。

左奇函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笑得直不起腰：“笨死了，你这是拍球还是扔球啊？”

杨博文的脸发烫，低下头，不敢说话。

左奇函收了笑，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拍球：“看好了，手腕用力，控制好力度。对，就是这样，慢慢来。”

他的胸膛，几乎要贴上杨博文的后背。薄荷的清香，混着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杨博文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颈窝，带着温热的触感。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手上的力度，都有些控制不住。

“别紧张。”左奇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放松点，跟着我的节奏。”

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杨博文的视线，落在自己和左奇函交叠的手上，落在篮球一下一下弹起的轨迹上，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跑道上。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好到他愿意，把所有的夏天，都耗在这里。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左奇函推着自行车，和杨博文并肩走在林荫道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自行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明天早上，还是七点？”左奇函忽然问。

杨博文抬起头，看向他。夕阳落在左奇函的脸上，给他的眉眼镀上一层金边，好看得不像话。

“嗯。”杨博文点了点头。

左奇函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好了，不许迟到。”

“不会。”杨博文说。

林荫道的尽头，是分叉的路口。左奇函停住脚步，挥了挥手：“我家往这边走，明天见。”

“明天见。”杨博文也挥了挥手。

左奇函骑上自行车，冲他扬了扬下巴，然后踩着夕阳，消失在路的拐角。他的校服外套，在风里飘着，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

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他的兜里，揣着一颗薄荷糖，是左奇函下午塞给他的。

糖纸的纹路，蹭得掌心微微发痒。

他摸出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瞬间席卷了舌尖。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嘴角，落在他微微上扬的眉梢上。

这个夏天，真的不一样了。

不一样到，他开始期待每一个清晨，期待每一个黄昏，期待每一次，和左奇函的相遇。

期待着，那些藏在薄荷糖里的，未完待续的时光。

（宝宝们点点收藏，点点鲜花，我在日更啦！）

他的自行车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