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宫墙被厚重的积雪压得愈发低沉，碎玉般的雪花无声地飘落，铺满了冰冷的石阶。

洛青棠跪在金砖之上，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出青紫的痕迹。殿内安神香袅袅升起，烟缕缠绕着散开，却掩盖不住那碗琥珀色毒酒散发出的淡淡苦杏仁气息。

“奉旨，为昭德皇后殉葬。”内侍尖细的声音划破死寂，他颤抖着将毒酒递到洛青棠唇边，声音带着几分催促，“洛美人，莫让咱家为难。”

洛青棠缓缓抬眼，目光穿透重重帘幕，望向窗外的长安飞雪。十年前，也是这般纷纷扬扬的大雪。那时她初入宫门，萧琅还是意气风发的七皇子，撑着一把描金红伞立在雪中，笑容浅淡地问她：“洛家阿棠，可愿随我共看这万里河山？”

彼时年少，她被他眼中闪烁的星光晃了心神，轻轻颔首应下。

可后来呢？后来他登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而她却成了这座巍峨宫城中无人问津的洛美人。皇后柳璇卧病三年，在弥留之际攥紧他的龙袍，低声泣道：“陛下，妾此生无憾，唯愿洛氏青棠，伴妾于地下。”

她是他的结发妻，是他逐鹿天下时陪他熬过刀光剑影的女子。他怎能不应？

洛青棠唇角浮现一抹苦涩的笑容，那笑声轻得像雪花落地，转瞬便碎了。她转头看向殿角站着的洛婉——自己的亲妹妹，如今已是盛宠正浓的婉嫔。洛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怜悯，又隐隐透出些许得意。

“姐姐，”洛婉柔声开口，语调却冷如冰刃，“黄泉路远，你且安心去吧。陛下会记得你的好。”

记得什么？是她亲手为他缝制的征袍吗？还是在他兵败时，她典当所有首饰换来粮草救急的恩情？抑或是登基那夜，她冒雨等在宫门外，换来的却是封柳璇为后的圣旨？

洛青棠闭上眼，喉间泛起腥甜，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名字——沈渡。

那年上元灯节，她偷偷溜出宫，在曲江池畔撞进了一个人温润的怀抱。那人一袭青衫，手中提着盏绘有棠梨花图案的纸灯，眉目清隽。他说：“在下沈渡，字朝华。”

朝华，朝花。多好的名字啊，像极了她短暂且转瞬凋零的一生。

沈渡是太医院的医官，性子温润，心思剔透。他懂她眉间的愁绪，懂她深夜独坐时的孤寂。他会悄悄送来安神的汤药，也会在她生辰那日折一枝棠梨，放在她的窗棂上。

他说过：“青棠，若你想走，我便带你走。”

当时她犹豫了。她还爱着萧琅，那个雪夜里递给她一把伞的少年。

直到三日前，柳璇离世。萧琅来了一次，站在她的宫殿中，久久未言，最后只留下一句：“阿棠，委屈你了。”

委屈？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她的心底。

洛青棠猛地睁开眼，抬手打翻了内侍手中的毒酒。琥珀色液体洒在金砖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洛美人！”内侍惊呼起来，侍卫们瞬间围上来，刀剑出鞘的寒光映照在她苍白的脸庞。

“陛下可曾想过，”她的声音清亮，却又透着彻骨的寒意，目光直视殿外，“臣妾从未争过什么。臣妾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凤冠霞帔，只是那年雪夜里，他递过来的一把伞罢了。”

忽而，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高喊：“沈医官，你不能进去！”

洛青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下一刻，殿门被狠狠撞开。沈渡一身青衫，满身风雪，闯了进来。身后几人试图阻拦，却被他轻易甩开。

他径直冲到她面前，挥剑斩断束缚她手腕的麻绳，动作干脆利落，全然不似平时温润的模样。

“青棠，”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眼眶发热，“我说过，要带你走。”

萧琅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身披明黄色龙袍，面色沉凝。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眸色深沉难测。

洛婉的脸色煞白，尖声喝道：“沈渡！你竟敢闯宫劫人！你可知这是死罪？”

沈渡充耳不闻，只是凝视着洛青棠，眼底尽是温柔。

“朝华，”洛青棠望着他，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你何苦……”

“不苦。”他笑了笑，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能与你并肩同行，便是我此生最好的归处。”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落瓦声不断。

沈渡握紧她的手，转身看向萧琅，声音平静，却透着坚定：“陛下，青棠志不在深宫。沈渡愿以余生为聘，带她离开。从此山水相隔，永不相见。”

萧琅沉默许久，最终闭上了双眼。

“放他们走。”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

洛青棠回望了一眼这座困住她十年的宫城，也回望了一眼那个站在殿门口、身影落寞的帝王。

然后，她紧紧握住沈渡的手，一步一步迈向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门。

雪地上，两串脚印相依相偎，逐渐延伸至远方。

长安的雪仍纷纷扬扬。

而青棠的归渡，才刚刚启程。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