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光从天花板洒下来,照得人没有影子。
程忧睁着眼,盯着那一片白。呼吸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手腕上的符带渗出血丝,一滴一滴,落在床沿边的金属托盘里,发出极轻微的“嗒”声。他没动,也没叫疼。命纹在皮肤底下跳,像有东西在爬,又像一根线被人从骨头里往外抽。
门开了条缝。
林照探进半个身子,右耳缠着纱布,边缘已经泛黑。他轻轻把门关上,脚步放得极慢,像怕踩碎空气。
“你醒了。”他低声说,没靠近床边,只站在阴影里,“昏迷了三天。”
程忧没转头,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们没告诉你全部。”林照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录音笔,黑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他按下播放键。
沈知悔的声音流出来,低沉、冷静,却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E-7项目必须终止。母体连续拒绝融合,基因崩解不可逆。最后一个胎儿……如果强行回收,只会激活归冥阵反噬。”\
停顿。\
“可他已经活下来了。”\
对方冷笑。\
沈知悔的声音更轻了:“那就让他活得久一点。至少……在他明白真相之前。”
录音结束。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程忧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我母亲……”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真的推我出去了?”
林照点头,从怀里抽出一张照片。泛黄,边角卷曲,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他放在床头柜上,没递过去。
照片里是火场外的地面。焦黑的木梁倒塌在一旁,一只烧得发黑的纸鹤躺在灰烬中。一只小手从画面左侧伸出,沾满血和灰,正被另一只血肉模糊的手用力推出去——那只手的腕上,有一道发黑的符咒烙印,正是E-7标记。
程忧闭上眼。
一滴泪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温的。
林照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你想活吗?”
程忧没回答。
命纹在符带下隐隐发烫,像要烧穿皮肉。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很重,一步比一步急。
门被推开,邵景阳站在门口,肩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他一眼看到程忧睁着眼,呼吸猛地一滞。
“你醒了。”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睡过。
程忧睁开眼,看着他。
不是从前那种冷淡的、拒人千里的目光。这一眼,是认真的,是看穿了什么似的。
邵景阳走近几步,想伸手,又硬生生停住。他站在床尾,像在等什么审判。
“你为什么不早说?”程忧问。
“说什么?”
“说我是真的。”
邵景阳低头,手指攥紧了床栏。“我说了。从大学第一天起,我就说了。”
“可你不说原因。”程忧慢慢坐起来,符带勒进皮肉,血流得更多了,“你不说为什么非得是我。不说为什么每次我快死,你都比我更疯。”
邵景阳抬起头,眼里有光在闪,像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因为七岁那年,你救了我。”他说,“厉鬼屠村,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站在我面前,用那只眼睛看穿了鬼的弱点。你说:‘它怕火。’然后你晕过去了。我抱着你跑出村子,跑了整整一夜。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要是死了,我的光也就灭了。”
他说完,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血线蔓延,瞬间围成一个逆向阵法。邵景阳脚下一沉,纯阳火刚燃起就被压制,火焰矮了一截。
沈知悔站在门口,左眼的符带松了,露出那只灰白的瞳孔,像一口深井,映着无数画面。
“你守护的方式,正在把他推向更深处。”他声音平静,“你以为你在救他,其实你在剥夺他选择的权利。”
邵景阳猛地抬头:“那你呢?你躲了十年,连面都不敢露,算什么尊重?”
沈知悔没动,那只镜渊瞳缓缓转动。
“现在我来了。”他说,“我不再逃。”
他抬手,地上几片镜面残渣自动飞起,在空中拼合,映出火场最后一幕——女人回头嘶喊:“别回来!”火焰吞噬她的瞬间,她望向的不是程忧,而是井口方向。
“她最后想的是祖母。”沈知悔说,“她知道,只要孩子活着,就一定会回来,一定会走上这条路。她不怕死,怕的是你活着,却背负着所有人的牺牲,活得像个罪人。”
程忧猛地抬头,阴瞳闪现:“那你呢?你研究了十年,写了一堆‘伪共生体’的代价,不也是怕再失去?不也是怕重蹈覆辙?”
沈知悔一怔。
镜面炸裂。
碎片落地,发出清脆的响。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本笔记,放在地上。封皮上写着:《伪共生体代价实录》。
“你要的答案,都在这里。”他说完,转身离开。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三人。
程忧掀开被子,下地。
脚踩在地板上,冷得刺骨。符带还在手上,他没撕,只是一步步往外走。
“你去哪?”邵景阳问。
“图书馆。”程忧说,“我要看他藏了什么。”
邵景阳想拦,又没动。
林照靠在墙边,低声笑了一下:“操,这回真乱了。”
程忧走出疗养室,走廊灯光昏黄,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命纹在跳,疼得他额角冒汗,他没停。
图书馆在B区西侧,老旧的红砖楼,窗户封死了,门上贴着“禁书区”三个红字。
他推门进去。
风从高处吹下来,卷着灰尘和纸页的碎屑。古籍架林立,像墓碑。最里面,沈知悔正跪在地上,用朱砂画阵。地面刻满了反噬符文,蜡烛幽蓝,火苗不动。
一页页古籍无风自动,翻到“燃魂契”“镜渊同调”“归冥锚定”等条目。每一页都用红笔标注:“施术者必亡。”
程忧站在门口,看着那本摊开的《守明司禁术录》,上面赫然写着:
“燃魂契:以施术者魂魄为薪柴,换取目标三年阳寿。代价:灵体溃散,永不得轮回。”\
旁边是邵景阳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邵景阳冲了进来,一眼看到地上的阵法,脸色骤变。
“你想让他自己走进归冥阵?!”他吼道,声音震得书架嗡嗡响。
沈知悔抬头,镜渊瞳微转:“我在给他选择的机会。而不是像你一样,用命绑住他。”
“你少他妈假清高!”邵景阳一掌拍下,纯阳火爆发,金白色火焰横扫,书页在火中卷曲成灰,“他要是死了,你拿什么赎罪?!”
沈知悔结印,地面阵纹亮起,蓝焰腾起,与纯阳火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光。
书页飞旋,像黑蝶。
邵景阳再攻,火掌压下。沈知悔抬手,镜渊瞳一闪,映出未来画面——
邵景阳倒在地上,魂魄散尽,只剩一具空壳。程忧跪在他身边,满脸是血,重复着那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邵景阳僵住。
火光熄了一瞬。
沈知悔冷笑:“你救他的方式,才是最深的诅咒。你让他觉得,活着是欠你的。你让他不敢死,也不敢活。”
邵景阳喘着气,拳头捏得咯咯响。
“那你说怎么办?让他去死?!”
“不。”沈知悔站起身,看着门口的程忧,“让他自己决定。”
程忧没说话。
他弯腰,捡起那本《伪共生体代价实录》,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阴瞳与纯阳火若强行融合,可短暂构建共生体,共享命格。但双方意识将互相侵蚀,最终一人成疯,一人成魔。”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两人。
“你们都想替我做决定。”他说,“一个要用命换我活,一个要我亲手选死。可没人问过我——我想怎么活。”
他转身,走出图书馆。
风更大了。
校园东侧,废弃钟楼孤零零立着,锈迹斑斑的钟摆停在6:00,玻璃窗布满裂痕,映出重叠的人影——幼年的他,原型体的他,穿着寿衣赴死的他。
程忧一步步走上台阶,脚步声在空荡的塔内回响。
邵景阳追上来,喘着气:“别靠近边缘!让我来承担——”
程忧抬手,制止他。
他第一次直视邵景阳的眼睛,声音清晰,没有颤抖:
“我想活。”\
“但不是用你的命换。”
邵景阳愣住。
沈知悔也到了,站在塔底,抬头看着他。
“那你准备怎么活?”他冷声问,“归冥阵已锚定你,七日内必暴走。你不逃,不祭,谁来破局?”
程忧望向远处校园的灯火,一栋栋亮起,像星点。
“这次,由我定结局。”他说。
他伸出手。
“七日之内,我不逃。”\
“你,”他指向邵景阳,“不祭。”\
“你,”他指向沈知悔,“交出全部研究。”
风穿过钟楼,吹得他衣袂翻飞。
邵景阳看着那只手,掌心全是旧伤,命纹还在跳。
他一步步走上前,握住。
“好。”他说。
沈知悔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等这一天,十年了。”
三人并肩立于钟下,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远处教学楼电子钟跳动:18:00:00。
归冥倒计时,正式开始。
监控室。
林照摘下听魂钉,黑血顺着耳道流下,滴在键盘上。他没擦,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调频至幽市暗网。
耳机里传来机械女声,冰冷无情:
“E-7母舱重启程序启动,目标:回收真实体。”
他盯着屏幕,低声骂了一句:“操……他们动作比我们还快。”
手指悬在警报键上,最终没按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见右耳深处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像冰层开裂。
镜头拉远。
钟楼顶端,一片碎镜残片卡在锈蚀的栏杆间,随风轻轻转动。
镜面映出七日前的画面——那个从古井爬出的假程忧,站在B区教室中央,嘴角缓缓上扬,无声地说:
“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