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的尸体在血泊里冒着森森寒气,碎裂的冰晶折射着残阳刺目的红光,像撒了一地染血的玻璃渣子
天子笑瘫坐在自家倒塌的泥墙根下,十指早已被尖锐的瓦砾磨破,鲜血混着乌黑的泥灰,黏糊糊地沾满了手掌
他徒劳地搬开一块又一块沉重的断木、土坯,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指甲翻开,露出下面猩红的嫩肉,每一次用力都带起钻心的刺痛,却比不上心底那被生生撕裂的巨大空洞
“爹…娘…你们在哪啊…应我一声…” 嘶哑的呼唤破碎在血腥的空气里,除了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整个枣木村三百余户,此刻只剩下焦土、残垣、凝固的血溪和那些再也不会睁眼的熟悉面孔。唯独,不见父母的尸骸。
白月雪就站在几步开外,冰蓝色的裙裾无风自动,流淌着幽冷的光晕,隔绝了周遭弥漫的粘稠血腥与焦糊气味
她微微蹙着眉,猩红的眸子扫过这片人间炼狱,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乎被绝望吞噬的少年身上,看着他用染血的双爪疯狂地刨挖着埋葬了所有希望的废墟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寒潭里飘起的一粒冰沫。
就在这时——
破空之声!
尖锐的厉啸撕裂了死寂的天空!
数道刺目的流光,如同坠落的流星,带着磅礴而凌厉的气息,从天际直射而来!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前一瞬还在遥远的天边,下一瞬已带着巨大的风压悬停在枣木村上空!
强横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巨石,轰然砸落在整个废墟之上那些燃烧的火焰被瞬间压得低伏,空气中弥漫的尘埃与浓烟也被粗暴地排开。
天子笑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压力迫得呼吸一窒,几乎要趴伏在地
他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泪眼被那刺目的光芒灼得生疼。
五个人!
他们脚踩流光四溢、形态各异的飞剑,悬停在离地数丈的空中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藏青色宽大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三绺长髯垂在胸前,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渊渟岳峙般的威严,
他身后跟着三男一女,皆身着同款式的月白色劲装,背负长剑,神色肃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下方地狱般的景象
正是掌管这一方地域的修仙大派——离原宗的门人!
为首的中年道长目光如电,瞬间便将整个村子的惨状尽收眼底
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沉痛与浓烈的肃杀之气,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废墟上空滚过:
“终究是…来迟了一步!”
他目光扫过那几具姿态诡异、散发着寒气的黑衣人冰雕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冰封的手法,那残留的、连他都感到一丝心悸的极致寒意……绝非寻常修士所为!
“长老!还有活口!” 中年道长身后的一名年轻弟子眼尖,立刻指向废墟中僵硬如木偶的天子笑
年道长锐利的视线瞬间锁定天子笑,身形微动,脚下飞剑光华一闪,人已如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天子笑身前数步之外
他身后的四名弟子也紧随其后,稳稳落地,呈半圆形散开,隐隐将天子笑围在中间,目光警惕地审视着这个浑身血污、眼神呆滞的少年
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天子笑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干,几乎喘不过气
“在下离原宗长老,关飞” 中年道长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又透着无法忽视的威严
“孩子,这里发生了什么?你可曾看清是何人所为?”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天子笑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混乱的思绪,直达真相的核心
天子笑浑身一颤,巨大的恐惧和无边的悲痛再次攫住了他
那些黑衣人……那些冰冷的刀锋……爹娘……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呜咽声。
【别慌。小相公。】
一个冰冷又带着奇异慵懒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是白月雪!
【这几只小虫子身上有讨厌的“探灵术”波动】
那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我如今与你这小身板绑在了一处,气息相连。若被他们窥破,麻烦不小】
天子笑下意识地想抬头去看白月雪刚才站立的地方,却惊恐地发现,那里空荡荡一片,哪里还有那抹冰蓝色的身影?!
【看什么?】 白月雪的声音带着一丝恶劣的戏谑
【我的契约比较特殊可以躲在契约者的体内,不易察觉】
【而且区区一个天君期都未圆满的小辈,也想窥探本座的藏身之所?收敛心神,按我告诉你的说!】
一股冰冷的、带着不容置疑意志的力量如同细流,瞬间灌入天子笑混乱的意识,强行压制了他翻腾的情绪,并传递过来一些片段清晰的信息。
“我…我……” 天子笑在关飞长老那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下,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胸前衣襟,仿佛那里能汲取一点虚幻的力量
白月雪灌输给他的信息片段在脑中翻涌,夹杂着他自己亲眼所见的恐怖,让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在河边…回来晚了…就看见…看见好多穿黑衣服的人…在…在杀人!放火!”
他指着那些被冰封的黑衣杀手,脸上是巨大的、真实的恐惧:“他们…他们好厉害!一刀…一刀就…王伯…李婶…”
巨大的悲痛再次淹没了他,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脸,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恸哭
“然后呢?你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关飞长老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眼神却更加锐利,紧盯着天子笑
“那些黑衣人是怎么死的?被冰封起来?你看到了什么?”
这才是关键!
“冰…冰…” 天子笑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血污混着泥土,眼神里是纯粹的、几乎要裂开的恐惧和无助
他拼命摇头,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太可怕了!突然…突然就结冰了!好冷!我…我以为自己也要被冻死了!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就…就只剩我一个人…”
他抱着头,蜷缩起身体,像是要躲避什么无形的恐怖,“…爹娘也不见了…不见了…”
他断断续续的叙述充满了孩童面对灭顶之灾时的惊惶、混乱和巨大的悲痛
尤其是对“冰封”之事的恐惧和茫然,表现得淋漓尽致。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无助,根本无从作假
关飞长老眉头紧锁,仔细审视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少年
他的神识如同无形的细网,早已悄然笼罩过去,反复探查
结果却让他心头疑云更重——这少年体内气脉虚浮微弱,几近于无,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根骨!
识海更是如同未经开垦的荒原,一片混沌,没有丝毫法力或特殊力量残留的痕迹!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和泥土气息,也完全掩盖了任何可能异常的味道
唯一的一点不对劲,是他心脏跳动得异常剧烈,体温似乎也比常人略低一丝……但这完全可以归咎于巨大的惊吓和悲痛,以及身处这血腥寒冷的废墟太久所致
至于那足以瞬间冰封数名至少筑基期杀手的恐怖力量源头?在这少年身上,完全探查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长老,” 旁边一名面容清秀、眼神沉稳的年轻女弟子,看着天子笑那凄惨绝望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低声道,“这孩子……看起来吓坏了。他根骨孱弱,神识混沌,确非凡俗中身具异力者
那冰封之象……或许另有隐情?或是某种触发型的护身异宝耗尽自毁了?” 她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猜想
另一位方脸浓眉的男弟子也接口道:“是啊长老,这些黑衣人的尸体虽是冰封,但其上残留的气息极其微弱且混乱,难以追踪源头
眼下当务之急,是处理这些尸骸,安抚幸存者……可惜,似乎只有他一个了。” 他看着天子笑的目光带着怜悯
关飞长老沉默了片刻。神识的探查结果和弟子们的分析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幸存少年,只是这场屠杀中一个无比幸运又无比不幸的见证者,一个被巨大恐惧摧毁了心神的普通孩子
他看着天子笑布满血污和泪痕的脸,看着他鲜血淋漓、指甲翻裂的手,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空洞,心中那一丝疑虑终究被沉重的叹息压下
这孩子的根骨虽差,眼神里的那份痛苦和那份在绝境中依然疯狂寻找双亲的倔强……却是真实的。
“孩子,” 关飞长老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天…天子笑…” 少年抬起泪眼,茫然地回答
“天子笑……” 关飞长老沉吟了一下,“天道无情,众生皆苦,此等血孽,非你之过”
他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废墟,又看看眼前这无依无靠的少年,心中决断已下
“你父母…吉人天相,或许另有机遇也未可知”
他这话说得有些勉强,更多是安慰,“此地已成死地,你一人留于此,恐生变故”
他顿了顿,看向天子笑,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却也隐含着一线希望:
“我离原宗乃此方庇护之所,仙道门庭念你年幼,遭此大劫,孤苦无依。你可愿随我等回山?虽你根骨……略显平庸,但宗门自有容纳之地,习得一技之长,强身健体,明心见性,也算是一条生路,或许……他日能有机缘,寻得你父母下落也未可知”
回山?修仙?
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天子笑混沌的脑中炸开
他茫然地看着关飞长老,又看看周围那些神情严肃、气息强大的离原宗弟子。远离这片埋葬了所有美好和亲人的地狱?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答应他。小相公】 白月雪冰冷的声音再次在脑中响起,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笃定,【离原宗虽不过是三流门户,但对你目前而言,是绝佳的庇护所,也是你踏入‘道’路的起点,有我在,保你不会饿死。】
【至于寻你父母…哼,这倒是个意外由头】
那声“小相公”让天子笑脸颊又有些发烫,但也诡异地让他那颗几乎被绝望冰封的心,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他需要一个地方活下去,他需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能找出那些杀害乡亲的黑衣人,强大到能找回爹娘!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仇恨、求生欲和一点点微茫希望的火焰,在他灰暗的眼眸深处点燃
他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止住身体的颤抖,朝着关飞长老,朝着这片埋葬了他过去的废墟,深深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冰冷的、浸透血水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子……天子笑,愿随长老回山!求长老收留!” 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地响起
关飞长老看着少年眼中那抹微弱却执拗的火焰,心中微微触动
他点了点头:“起来吧。修仙之途,首重心性
你今日能于死地求生,便算过了第一关” 他目光转向一旁那名方才出言的女弟子,“苏瑶,这孩子暂且由你照看,替他清理包扎一下,我们即刻启程回宗”
“是,关长老!” 名为苏瑶的女弟子立刻应声,快步走到天子笑身边
她身着月白色的离原宗劲装,身姿挺拔如初生青竹,匀称而富有少女的活力,在月白道袍的勾勒下更显利落
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成高马尾,仅用一根简单的青木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
她的面容清秀温润,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清澈的杏眼,此刻看向天子笑时,眼神沉稳中带着清晰可见的不忍与关切
她步履轻盈而稳定,月白色的劲装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袖口处绣着几道代表离原宗内门弟子的银色云纹
她动作轻柔地将他扶起,指尖亮起一点柔和的青色光芒,轻轻拂过天子笑血肉模糊的双手,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渗入伤口,疼痛顿时大为缓解
“别怕,我是苏瑶师姐。”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跟我来,先处理下伤口。”
天子笑被苏瑶搀扶着,踉跄地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化为焦土的村庄,看了一眼那些被离原宗弟子开始收殓的乡亲尸体,看了一眼自家倒塌的房屋……巨大的悲痛再次涌上,几乎将他淹没。
【走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白月雪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记住这恨,比在这里哭有用得多】
天子笑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强行将泪水逼回
他不再回头,任由苏瑶师姐扶着他,走向离原宗弟子聚拢之处
关飞长老抬手一道法诀打出,一道柔和的青光将天子笑和苏瑶笼罩其余几名弟子也御剑升空
“起!”
随着关飞长老一声低喝,数道流光拔地而起,刺破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气息的空气,直冲云霄!
脚下的村庄迅速变小、模糊,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个难以辨认的黑点。凛冽的高空罡风呼啸着迎面扑来,吹得天子笑几乎睁不开眼
他死死抓住苏瑶师姐的衣袖,感受着脚下飞剑传来的微微震颤和下方飞速掠过的、越来越陌生的山河大地
离开了枣木村,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就这样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被永远抛在了身后
【小相公】 白月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凉的玩味,在他心底响起,如同幽谷回音,【离原宗…呵,希望那群老古板,能给你留点有趣的‘惊喜’】
天子笑紧闭着眼睛,任由罡风吹打着脸颊
心,如同这脚下飞掠的大地,充满了未知的颠簸
未来会是如何?爹娘在哪里?自己……真的能在这所谓的仙门中活下去,变得……强大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身边苏瑶师姐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草木清香。
离原宗的山门,在翻腾的云海尽头,隐隐露出了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