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校园里的石板路还湿漉漉的，倒映着被洗得格外湛蓝的天空。江昭安从实验室出来时，是早上七点二十分——比平时晚了一小时。他整夜未眠，倒不是做实验，而是反复分析那些数据：夏梓繁的恐惧反应模式、香精配方的优化空间、以及那些欲言又止的片段。
实验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走下楼梯，转过实验楼拐角，看见了那棵梓树。
也看见了树下的夏梓繁。
夏梓繁背靠着树干坐着，膝盖上摊着那本深褐色的牛皮笔记本。晨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白衬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他写得很专注，眉头微蹙，阳光照亮了他半边侧脸，另外半边藏在树影里，像是被分割成了两个人。
江昭安停下脚步。三秒钟后，夏梓繁抬起头，看见了他。
“班长！”夏梓繁挥了挥手，笑容立刻在脸上绽开——那是他惯常的、阳光灿烂的面具，“这么早？还是……这么晚？”
“数据没处理完。”江昭安走近，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页面是空白的，除了页脚处有一个小小的、用铅笔画的符号——两个交错的圆环。
夏梓繁“啪”地合上本子，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在画什么？”江昭安问。
“随手涂鸦。”夏梓繁把本子塞进书包，站起身，“班长吃过早饭了吗？食堂应该还有豆浆油条。”
江昭安没动。他看着夏梓繁，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下闪烁——不是完全的清澈，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躲闪，像水底游动的鱼，一闪即逝。
“你昨晚没回宿舍。”江昭安说。
夏梓繁的笑容僵了一瞬：“啊，被发现了。我在图书馆查资料，趴桌上睡着了。”
“图书馆昨晚九点闭馆。”
“……”夏梓繁沉默了。他的笑容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他看着江昭安，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班长，有时候太聪明了，也挺累人的。”
“说谎更累。”江昭安说。
夏梓繁又笑了，这次是苦笑。他重新靠着树干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江昭安犹豫片刻，坐了下来。树皮粗糙，隔着薄薄的裤子硌着皮肤。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梓树叶子特有的、略带苦味的清香。
“我确实没回宿舍。”夏梓繁仰头看着树冠，“我在外面走了很久。雨停了之后。”
“为什么？”
“因为……”夏梓繁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因为有些问题，我一个人想不清楚。”
“什么问题？”
夏梓繁转过头看他。晨光里，他的瞳孔颜色变浅了，像融化的琥珀，里面映着江昭安的脸。
“比如说，班长你。”他轻声说，“你明明对我有那么多疑问——我为什么怕打雷，我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转学的真实原因，我笔记本上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但你从来不问。”
江昭安没说话。
“你不问，不是你不感兴趣。”夏梓繁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是因为你知道，问了我也未必会说真话。而你不喜欢听假话。”他顿了顿，“我说的对吗，班长？”
梓树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传来早操的音乐声，模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对。”江昭安终于说。
夏梓繁笑了，这次的笑里没有伪装，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疲惫：“班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精密的仪器——给我输入一点信号，就能准确预测我的输出。但有时候又觉得……”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又像一面镜子。我对着你笑，你就反射笑容；我躲闪，你就反射沉默。但我不知道镜子后面是什么。”
江昭安看着远处操场上跑动的人影。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世界涂成温暖的淡金色。
“镜子后面还是镜子。”他说，“无穷反射，直到光线耗尽。”
夏梓繁愣住了。他看着江昭安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忽然问：“班长，你相信平行世界吗？”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江昭安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物理学上，多重宇宙理论有数学基础。”江昭安谨慎地回答，“但缺乏实证。”
“我不是说物理。”夏梓繁摇头，“我是说……如果存在无数个世界，每个世界里都有我们，但过着不同的生活。有的世界里我们可能根本不认识，有的世界里可能是敌人，有的世界里……”他停住，没说完。
“有的世界里是什么？”江昭安问。
夏梓繁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树皮，指腹擦过粗糙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有的世界里，”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可能一次又一次地找到你，但你一次又一次地忘记我。”
这话说得太奇怪。江昭安皱起眉：“为什么？”
“因为……”夏梓繁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因为可能有个系统，或者规则，或者别的什么，不允许我们记住彼此。它希望我们永远停留在初遇的状态——陌生，警惕，然后慢慢地、按照它写好的剧本靠近。”
江昭安静静听着。这些话听起来像是疯话，但夏梓繁的表情太认真，认真得让人不得不认真对待。
“你是说，”江昭安缓慢地组织语言，“我们的人生是别人写的剧本？”
“不完全是。”夏梓繁摇头，“更准确地说……是无数个剧本。我们被投放到不同的场景里，扮演不同的角色，产生不同的情感。然后这些情感被收集，像……”他寻找着比喻，“像收割庄稼。”
“被谁收集？”
“我不知道。”夏梓繁说，他的眼神变得遥远，“我只知道，我哥哥消失前，也在说类似的话。他说他发现了‘循环’，发现了‘记忆的漏洞’。他说有人在偷走我们最珍贵的东西。”
风停了。梓树叶子不再晃动，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所以，”江昭安说，“那个吊坠。你哥哥的吊坠。”
夏梓繁从领口里拉出吊坠。两个交错的圆环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这是他留下的。他说……这是‘锚’。”
“锚？”
“让船不被潮水冲走的东西。”夏梓繁握紧吊坠，“他说，在无数个循环里，在无数次被抹去记忆后，这是唯一能让我找到方向的东西。”
江昭安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那枚——小巷那晚留下的吊坠。两枚吊坠放在一起，一模一样，连细微的磨损痕迹都相似。
夏梓繁看着那两枚吊坠，眼神复杂：“班长，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哥哥的吊坠，怎么会出现在救你的人身上？”
“你之前说，救我的可能是你哥哥的……”
“朋友？”夏梓繁苦笑，“我骗你的。我哥哥没有那样的朋友。而且……”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江昭安那枚吊坠的内侧，“你看这里。”
江昭安把吊坠翻过来。在内侧边缘，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一个数字“3”。
“我哥哥的吊坠上，刻的是‘1’。”夏梓繁说，声音很轻，“我这枚是‘2’。你这枚是‘3’。”
阳光移动了一些，照在吊坠上，那个小小的“3”字清晰可见。
“这代表什么？”江昭安问。
“我不知道。”夏梓繁说，“但我查过很多资料，问过很多人。有一种说法……‘忒弥斯之秤’。”
江昭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在现实里，是在梦里，或者某个半梦半醒的瞬间。
“古希腊神话里，忒弥斯是正义女神，手持天平。”夏梓繁继续说，“但如果有人把天平改造成了……情感能量收集器呢？如果那些副世界、那些循环、那些被设计好的相遇和离别，都是为了在天平的一端放上我们最强烈的情感，另一端放上……”
“放上什么？”
夏梓繁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完美得不真实。
“放上燃料。”他说，“维持某个东西运转的燃料。”
操场的音乐停了。世界又恢复了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你相信这些？”江昭安问。
“我不相信。”夏梓繁说，“但我哥哥相信。而且他消失了。而我……”他顿了顿，“而我发现，有些事情太巧合了。比如我转学的时间，比如我们成为室友，比如林耀祖对你的态度，比如每次我想要告诉你什么，就会发生意外。”
“比如昨晚的雷雨？”
夏梓繁点头：“昨晚我本来想告诉你更多。但雷声一响，我就……”他握紧拳头，“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说出来。”
江昭安看着手里的吊坠。金属在掌心渐渐变暖，像有了生命。
“如果这是真的，”他说，“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夏梓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吊坠，而是轻轻覆在江昭安的手上。他的掌心温暖，指尖却有些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们必须记住。记住彼此，记住发生过的事，记住那些被系统——或者别的什么——想要抹去的东西。”
他的手指收紧，握住江昭安的手。
“所以班长，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夏梓繁从书包里重新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页面上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复杂的、手绘的化学结构式。江昭安一眼认出——那是一种神经递质类似物，结构被精心修饰过。
“这是我哥哥研究笔记里的一页。”夏梓繁说，“他称之为‘记忆催化剂’。不是修改记忆，而是让记忆更稳定，更难被覆盖。”
江昭安仔细看着那个结构式。他认出其中几个关键的修饰基团——确实能提高血脑屏障透过率，也能增强神经突触的可塑性。
“你想合成这个？”
“我想试试。”夏梓繁说，“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在抹除我们的记忆，那我们就制造抵抗抹除的东西。”他看着江昭安的眼睛，“你愿意帮我吗？”
晨风吹过，梓树叶子又开始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落，正好落在笔记本上，盖住了半个结构式。
江昭安伸手拂开叶子。他的手指划过纸面，划过那些精心绘制的化学键，划过夏梓繁颤抖的字迹。
“我需要完整的实验数据。”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分子式、合成路线、毒性测试、药代动力学参数。”
夏梓繁的眼睛亮起来：“你有？”
“没有。”江昭安说，“所以我们要自己设计，自己测试，自己验证。”他抬起头，看向夏梓繁，“这违反校规，可能违法，而且风险未知。你确定？”
“我确定。”夏梓繁说，他的笑容又回来了，但这次不一样——不是阳光灿烂的面具，而是一种坚定的、破釜沉舟的决心，“反正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再被抹去一次记忆。但如果成功了……”
他没说完，但江昭安懂。
如果成功了，他们或许就能摆脱那个看不见的剧本，记住彼此，记住真相，记住那些被偷走的东西。
“好。”江昭安合上笔记本，“但我们有条件。”
“你说。”
“第一，所有实验必须在严格控制下进行。第二，我是第一负责人，所有决定权在我。第三……”他顿了顿，“如果出现任何危险迹象，立即停止。”
夏梓繁笑了：“班长，你这三个条件，像在签卖身契。”
“这是科学实验的基本原则。”江昭安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尘土，“如果你不接受，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夏梓繁也站起来。他比江昭安高一点，此刻微微低头，看着江昭安的眼睛。
“我接受。”他说，“全部接受。”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照亮了整个校园。梓树的影子缩短，落在两人脚边，交叠在一起。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夏梓繁问。
江昭安看了一眼手里的吊坠，又看了一眼夏梓繁。
“从编号开始。”他说，“如果这些吊坠有编号，那就有顺序。1，2，3……”他顿了顿，“下一个会是4吗？还是说，我们已经漏掉了什么？”
夏梓繁的表情凝固了。这个可能性，他似乎从未想过。
“去档案馆。”江昭安做出决定，“查三年前的所有记录。特别是你哥哥陆云深的，还有任何可能相关的‘意外事故’。”
“现在？”
“现在。”
两人并肩离开梓树下。走出几步，夏梓繁忽然回头，看向那棵树。
“班长，”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打破了循环，你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
江昭安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很稳，朝着档案馆的方向。
“弄清楚薰衣草香精的最佳配比。”他说，“昨晚那个版本，柠檬烯浓度高了0.2%。”
夏梓繁愣住，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清晨的校园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鸟。
“不愧是班长。”他快走几步追上，“那我想做的事……是看一场真正的雷雨。不怕的那种。”
“可以。”江昭安说，“但得先完成实验。”
“成交。”
他们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交错，分开，又交错。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齿轮，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咬合，转动。
而远处的实验楼三层，某扇窗户后，一个人影静静站着，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林耀祖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父亲，”他说，“他们开始查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按计划进行。记住，我要活的样本。”
“明白。”
电话挂断。林耀祖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里，江昭安和夏梓繁已经走到了档案馆门口。两人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说什么，然后夏梓繁笑着拍了拍江昭安的肩膀。
那笑容刺眼得像正午的阳光。
林耀祖放下望远镜，转身离开窗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羡慕。
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深、更暗的东西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