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安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两个工人正吭哧吭哧地往里面搬家具。一张看起来比学校标配要宽上三分的床,一个红木书柜——是的,红木的,在这个墙皮时常脱落的旧宿舍楼里,像是一件貂皮大衣穿在了稻草人身上,显出几分滑稽的郑重。辅导员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张纸片,脸上挂着种混杂了歉疚与无奈的笑。
“昭安啊,情况特殊。”辅导员说话时,眼睛总往那红木书柜上瞟,“夏梓繁同学家里……有些特殊要求。学校考虑再三,你这间刚好空着一个床位,就……”
江昭安没说话。他看着那张新床被安置在靠窗的位置——那是宿舍里最好的位置,冬有暖阳,夏有凉风。原先住那里的同学上学期转走了,空着便空着,江昭安乐得清净。如今这清净,大约是保不住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仿佛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清朗:“麻烦让让,让让——哎,班长!”
夏梓繁出现在门口,白衬衫挽到肘部,额角有细密的汗。他身后还跟着个人,提着只小巧的皮箱,看模样像是司机或管家之流。夏梓繁接过箱子,对那人说:“李叔,您回吧,这儿我自己来。”
被称作李叔的中年人犹豫片刻,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夏梓繁长舒一口气,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束缚,这才转过头,对江昭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班长!又见面了!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室友了,请多关照!”
江昭安点点头,算是应了。他侧身让开门口,看夏梓繁提着箱子进来。那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放在地上时发出闷响。
宿舍本就不大,十二平米见方,塞了两张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便已满当。如今多了这张宽床、这个红木书柜,空间顿时局促得像被压缩的饼干,稍一动作便要碰着磕着。江昭安看着夏梓繁在狭缝中灵活地穿梭,将箱子里的物什一样样取出——几件质地精良的衬衫,几本厚重的书,一个雕花的木匣,还有……
一个化学实验用的防护镜,镜片上已有磨损的痕迹。
夏梓繁察觉到江昭安的目光,拿起防护镜,在手里掂了掂:“老伙计了,陪我做实验做了三年。”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班长,听说咱们楼半夜不断电?”
“实验室不断。”江昭安说,“宿舍十一点准时熄灯。”
“可惜。”夏梓繁将防护镜放在书桌上,与那红木书柜形成一种古怪的对照,“我有时候灵感来了,半夜想做点计算。”
“可以在脑子里算。”江昭安说完,自己都觉这话说得生硬,便补了一句,“或者去通宵自习室。”
夏梓繁笑了,眼睛弯起来:“班长还是这么……严谨。”他将最后一件东西取出——是个相框,里面是张全家福。他看了片刻,才将相框立在书桌一角。
江昭安瞥见照片上一共五人,夏梓繁站在最边上,笑得不甚自然。中间坐着位威严的老者,想来便是夏家的掌舵人。照片背景是座洋房,门前也确有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想来便是那传说中的百年梓树。
“你说你家梓树开花,”江昭安忽然开口,“是真是假?”
夏梓繁正整理书柜,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真倒是真的,不过不是因为我出生。”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是我七岁那年,偷了我哥的化学试剂,不小心洒在树根上。没想到第二年春天,它开了一树的花,把全家都惊着了。”
这故事太过离奇,江昭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所以说啊,”夏梓繁将一本《有机化学前沿》塞进书柜,“有些事情看似祥瑞,实则不过是场意外。就像咱俩成室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似是学校的安排,焉知不是某种化学反应的必然结果?”
江昭安没接这话。他走到自己书桌前,开始整理下午要用的笔记。夏梓繁也不再说话,宿舍里只剩下窸窸窣窣的整理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这沉默持续了约莫一刻钟,被一阵敲门声打破。
门外站着林耀祖。
林耀祖的目光在宿舍内扫了一圈,在红木书柜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昭安,听说你宿舍搬进新人了?”他看向夏梓繁,“夏同学,欢迎啊。这宿舍楼年久失修,夜里老鼠多,你可要当心。”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阴恻恻的。夏梓繁正在挂衣服,闻言转过身,手里还拎着件衬衫:“多谢林同学提醒。不过我在家时,家里实验室的老鼠比猫还大,早习惯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都是试药试的,生命力顽强得很。”
林耀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深深看了夏梓繁一眼,又转向江昭安:“昭安,下午有机化学课,王教授说要分组做实验,咱俩一组?”
“我已经和夏梓繁一组了。”江昭安说。
“哦?”林耀祖挑眉,“夏同学刚转来,就跟得上进度?”
夏梓繁此时已挂好衣服,走过来倚在门框上:“跟不上也得跟啊,谁让我跟班长是室友呢。近朱者赤,近昭安者……化学成绩不会差吧?”他说着,朝江昭安眨了眨眼。
林耀祖走后,宿舍里又恢复了安静。夏梓繁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林耀祖远去的背影,忽然说:“这人不好相与。”
江昭安“嗯”了一声。
“不过班长你也不怕他。”夏梓繁转回身,背靠着窗台,“我刚才看见你看他的眼神,像看烧杯底没洗干净的沉淀——有点嫌弃,但更多是‘罢了,再洗一遍就是’的耐心。”
这比喻古怪又精准。江昭安终于抬头正眼看夏梓繁:“你说话总这样?”
“哪样?”
“像在写比喻句大全。”
夏梓繁哈哈大笑起来,笑到一半又赶紧捂住嘴——宿舍楼隔音不好。他压低声音,眼里却还盛满笑意:“班长,你这是夸我有文采,还是骂我浮夸?”
江昭安没答,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下午的有机化学实验,两人果真一组。王教授布置的任务是合成乙酰水杨酸,即阿司匹林。步骤不算复杂,但要求产率和纯度。实验室里弥漫着醋酸酐特有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各种试剂的酸甜苦辣,构成一种只有化学人才能品出层次的气息。
夏梓繁操作很熟练,称量、加料、控温,动作行云流水。江昭安负责记录和后续处理,两人配合竟出乎意料的默契。当最终产物——白色针状晶体在烧杯底部析出时,夏梓繁长舒一口气,摘下防护镜。
“纯度应该不错。”他凑近看了看晶体形态,“班长,你知道阿司匹林最开始是怎么发现的吗?”
“柳树皮提取物。”江昭安说。
“对,但最早人们只是用它止痛退热,不知其所以然。”夏梓繁用玻璃棒轻轻拨弄着晶体,“直到后来,化学家搞清了它的结构,合成了它,才让这古老的药物焕发新生。”他抬起头,看着江昭安,“有时候我觉得,人与人相处也像这过程——先知道‘有用’,再慢慢弄清‘为什么有用’。至于结构式……那是最后才揭晓的秘密。”
江昭安正在记录数据,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没抬头,只问:“那你弄清了吗?”
“弄清什么?”
“人和人相处的结构式。”
夏梓繁沉默了片刻。实验室里很吵,隔壁组似乎在加热时出了点问题,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在这片嘈杂中,夏梓繁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我在努力。”
实验结束,清洗仪器时,夏梓繁忽然说:“班长,你晚上一般几点睡?”
“十一点前。”
“雷打不动?”
“雷打不动。”
“那今天怕是打不动了。”夏梓繁指了指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要下暴雨。这种天气,我睡不着。”
江昭安看了看天,确实是要下大雨的征兆。他没说话,只加快了清洗的速度。
雨是在晚上九点下起来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很快便成了瓢泼之势,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江昭安在灯下看书,夏梓繁则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本厚重的笔记,眉头微蹙。
十点半,江昭安合上书,准备洗漱睡觉。夏梓繁忽然开口:“班长,你怕打雷吗?”
“不怕。”
“我怕。”夏梓繁说得很坦然,“小时候有一次,雷雨天,我在家里的实验室……算了,不提了。”他合上笔记,躺了下来。
宿舍熄灯后,黑暗像浓墨一样泼进来,只有窗外的闪电不时将房间照得惨白。雷声滚滚,仿佛有巨人在云端踱步。江昭安闭着眼,却听见对面床上有细微的动静。
他睁开眼,借着一次闪电的光,看见夏梓繁蜷缩着,被子裹得很紧。
江昭安想起夏梓繁说的“家里的实验室”,又想起那张全家福里他站在边缘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要听化学公式吗?”
对面床的动静停了停,传来夏梓繁闷闷的声音:“什么?”
“背化学公式,助眠。”江昭安平躺着,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开始背诵,“萘,C₁₀H₈,白色片状晶体,易升华。结构式是两个并合的苯环,像一对共患难的兄弟……”
他背得很慢,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平稳。从萘到蒽,从苯到吡啶,从简单的烃到复杂的杂环化合物。每一个分子式,每一个结构特点,每一个化学性质。这不是背书,这是一种仪式——用最理性的语言,对抗最原始的恐惧。
不知背了多久,雷声渐渐远了,雨势也小了。对面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江昭安停下来,侧耳听了听,确定夏梓繁睡着了,这才也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雨过天晴。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江昭安醒来时,夏梓繁已经起了,正站在窗边往外看。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精神却不错。
“班长,”他说,“昨晚谢谢。”
江昭安坐起身:“不用。”
“要的。”夏梓繁走回自己书桌前,拿起那本厚重的笔记,“作为答谢,给你看样东西。”他翻开笔记的某一页,推到江昭安面前。
那是一页复杂的化学式,江昭安一眼就认出来——是某种神经递质的类似物,结构被精心修饰过。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
“我哥的研究笔记。”夏梓繁说,“他出事前在做的课题——如何用化学方法稳定创伤记忆,不是消除,是稳定。让那些碎片不再反复闪回,让人能带着它们正常生活。”他指着结构式上一个特殊的基团,“这个修饰是他独创的,能提高血脑屏障透过率。”
江昭安静静看着那页笔记。他想起小巷那晚,想起医院醒来后混乱的记忆,想起那些真假难辨的片段。他抬起头:“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夏梓繁与他对视,眼神清澈而坦荡:“因为我觉得,你可能需要知道——有些事,不是你的错。有些记忆,也不是你的负担。”他顿了顿,“而且班长,我转学过来,确实不只是为了读书。我想完成我哥没做完的研究。但我一个人不够。”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宿舍楼开始苏醒,走廊里响起走动声、洗漱声、说笑声。在这个平凡的早晨,在这个堆满了红木书柜和化学书籍的狭小宿舍里,江昭安看着夏梓繁,忽然明白了
原来人与人的相遇,真的像化学反应——需要合适的温度、合适的浓度、合适的催化剂。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而这场雨,这场雷,这个堆满了化学书籍的宿舍,或许就是那恰到好处的条件。
“实验需要助手吗?”江昭安问。
夏梓繁眼睛一亮,随即又谨慎起来:“很枯燥,很耗时,可能还没有结果。”
“化学实验不都这样?”
夏梓繁笑了,这次的笑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没有那么多的狡黠,没有那么多的伪装,只是一个简单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从抽屉里拿出两枚吊坠,一模一样的两个交错的圆环,将其中一枚推过来。
“这是我哥设计的标志,象征化学与神经科学的交汇。”他说,“现在,它是我们的实验组徽章。”
江昭安接过吊坠,金属在掌心微凉。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抽屉深处也拿出一枚——完全一样的吊坠。
夏梓繁愣住了。
“小巷那晚,救我的那个人留下的。”江昭安平静地说,“我一直想知道他是谁。”
长久的沉默。阳光又移动了些,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夏梓繁先笑起来,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这大概就是化学上说的‘手性对称’——看起来一模一样,其实来自不同的源头,有着不同的故事。”
“但现在它们相遇了。”江昭安说。
“是啊,相遇了。”夏梓繁拿起自己那枚吊坠,与江昭安手中的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就像碳原子找到了可以共享电子的伙伴,从此不再孤单地漂浮在轨道上。”
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湛蓝如洗。那棵百年梓树是否开过花,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堆满了化学书籍的房间里,两个年轻人,两枚相同的吊坠,一段刚刚开始的、注定不平凡的旅程。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个简单的、被很多人抱怨过的宿舍安排。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把最不可能的人凑在一起,然后静待化学反应发生。至于产物是爆炸、是沉淀、还是美丽的晶体,那就要看配方,看火候,看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名为“缘分”的催化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