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在呼吸门诊那场猝不及防又戛然而止的重逢,已经过去了三四天。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悬停状态。
谢彦安的生活轨迹依旧规律得像个精密仪器。医院、公寓、偶尔被谢长辉叫回别墅进行一场气氛凝重的“家庭晚餐”。他工作越发拼命,处理的病例越发复杂,甚至主动申请了更多的夜班和急诊轮值。医院里开始流传关于这位年轻谢医生“工作狂”的议论,有人佩服他的敬业,也有人私下议论他过于冷硬,不近人情。
只有谢彦安自己知道,他是在用近乎自虐的工作强度,来对抗内心那头因为简南旭的“闪现”和再次“消失”而彻底苏醒、并开始疯狂咆哮的困兽。那天诊室里简南旭的脸,他胸口那片瘀斑,他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他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像一组被设置成循环播放的幻灯片,不分昼夜地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
贺延池和徐准温这几天也像打了鸡血,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和人脉,像两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城市里乱转,试图找出简南旭的蛛丝马迹。翟清煜则显得更沉稳些,通过一些不那么直接的渠道打听,但同样一无所获。简南旭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座城市,没有留下任何涟漪。
这种“存在”又“不存在”的状态,比完全的失联更折磨人。它像一个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又像一道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光。谢彦安的情绪被拉扯到了极限,表面上越是冰冷平静,内里的风暴就越是狂暴。他开始失眠,即便抱着那几件早已气息淡薄的衣服,也难以入睡。眼底的青色越来越重,被医院的同事委婉地提醒要注意休息,他只是淡淡点头,转身又扎进了病历堆里。
这天上午,谢彦安原本应该在呼吸科门诊。但同科室一位关系还算可以的年轻医生突发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临时请了病假。骨科那边今天病人爆满,值班医生忙得脚不沾地,科室主任临时抓壮丁,看了一圈,点名让看起来“最扛得住”的谢彦安去骨科支援半天。
谢彦安没有异议,沉默地收拾了听诊器和笔,走向位于另一栋楼的骨科门诊区。换环境也好,至少能暂时分散一下那无休无止、令人烦躁的思绪。
骨科的氛围和呼吸科不同,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味,似乎还多了一点跌打药膏和某种……属于伤痛的特殊气息。候诊区坐满了愁眉苦脸、吊着胳膊、架着腿的病人。诊室里,叫号声、病人的呻吟声、医生简短的询问和医嘱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
谢彦安穿上骨科的白大褂,坐在被分配的诊室里。带他的骨科医生简单交代了几句常见骨折和扭伤的处理原则,便急匆匆地去处理一个更复杂的关节脱位病人了。谢彦安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到脑海最深处,开始叫号。
前几个病人都是常见的扭伤、软组织挫伤,处理起来并不复杂。谢彦安手法利落,问诊清晰,开药果断,很快进入了状态。他专注于眼前的病例,暂时将自己从那些纠缠不清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下一个,27号。” 护士在外面喊道。
诊室门被推开。一个身影拄着单拐,动作有些别扭地挪了进来。他低着头,另一只没受伤的手里拿着挂号单和刚拍的X光片袋子。
“请坐,把片子和挂号单给我。” 谢彦安没有抬头,伸出手,目光落在新打开的电子病历界面上,准备输入信息。
挂号单和片子袋被放到他手上。触手微凉。
谢彦安拿起挂号单,目光扫向姓名栏——
【简南旭】
三个字,像三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捏紧了那张薄薄的纸。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挂号单移向坐在对面的病人。
简南旭坐在那里,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拉起,露出完整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紧绷,嘴唇抿着,眼神有些闪烁,不太敢直视谢彦安。他的左腿小腿处,裤子被剪开了一截,露出一截肿胀发紫的脚踝,上面简单地用弹性绷带缠绕着,但显然没什么效果。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诊室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
谢彦安看着他那条明显不自然的腿,看着他脸上那副混杂着心虚、尴尬和一丝强装镇定的表情,几天来积压的所有情绪——担忧、焦虑、被戏弄的愤怒、重逢的悸动、以及看到他受伤时瞬间涌起的心疼——如同沸腾的岩浆,猛地冲上了头顶,又被他自己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摁住,压缩成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漂亮却仿佛淬了冰的眼睛,牢牢锁住简南旭,那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要一层层剖开他的皮肉,看清里面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和谎言。
简南旭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眼神飘向别处,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谢彦安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他拿起那个装着X光片的袋子,动作平稳地取出里面的片子,走到观片灯前,打开开关,将片子夹上去。
冷白的光线透过胶片,清晰地显示出左踝关节处的骨骼影像。谢彦安的视线专业而迅速地扫过每一处细节。外踝骨裂,有明显的骨折线,对位尚可,但周围软组织肿胀严重。
他看了几秒,关掉观片灯,拿着片子走回座位。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简南旭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沉默在诊室里蔓延,比任何争吵都更令人窒息。
简南旭如坐针毡,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干巴巴的:“那个……谢医生,我的腿……”
谢彦安将片子放回袋子,拿起笔,开始在病历上记录。他的字迹依旧工整清晰,力透纸背。
“不是让你小心点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腿怎么受伤的?”
简南旭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用这种语气开场。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避重就轻地回答:“就……不小心,被树枝绊倒了,脚下一滑,扭了一下。”
谢彦安写字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他抬起眼,看向简南旭,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那里,几天前还有一片瘀斑。
“被树枝绊倒?” 谢彦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上次,胸口也是被树枝绊倒,撞到石头。这次,腿还是被树枝绊倒,扭伤骨折。”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他看着简南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解释一下,怎么扭伤的,到底?”
简南旭被他问得噎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单拐的橡胶把手。
谢彦安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追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冰冷的讥诮:“又是去森林冒险?你除了冒险,还会干些什么?”
这话带着刺,扎得简南旭脸色变了变。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迎上谢彦安冰冷的视线,语气也硬了起来:“是,我是又去‘冒险’了。不然呢?你以为我在国外那几个月,是去度假吗?”
这话里蕴含的信息量让谢彦安心头一紧。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
“简南旭,”谢彦安叫他的名字,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带着医生宣布诊断结果般的客观,“左外踝骨裂,软组织损伤严重。可能需要打石膏固定。打完石膏,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看有没有其他并发症,比如血栓。”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移动。”
简南旭皱起眉:“住院?不用了吧?我……”
“我是医生。”谢彦安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在这里,听我的。” 他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可能要打石膏,打完石膏可能要住院观察一会。我现在给你开住院单和处置单。”
他说着,已经开始在电脑上操作。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简南旭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紧抿的唇线和没有一丝多余表情的面容,心里那点因为被“审问”而升起的不服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无奈,有心虚,或许……还有一丝隐秘的、因为对方的“强硬”和“管束”而产生的、不合时宜的暖意。
他知道,谢彦安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生气。但这种生气,是基于关心,是基于……在乎。
他沉默了几秒,肩膀垮了下来,低声说:“哦,好。那我先出去了。” 说着,就要拄着拐站起来。
“坐着。”谢彦安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等护士来带你去处置室。你的腿还想不想要了?”
简南旭动作僵住,只好又坐了回去。他偷偷抬眼,看着谢彦安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低了许多,带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的讨好:“谢彦安……你什么时候换到骨科来了?要是我没和我同事换班,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谢彦安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转过椅子,正面朝向简南旭,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这不就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简南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一声,试图缓和气氛,语气又带上了点惯有的赖皮,“我也不知道你会换班……其实就是想瞒着你,等安顿好了再……”
“瞒着我?”谢彦安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人,“瞒着我回国?瞒着我受伤?简南旭,你觉得这样很好玩?”
“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简南旭立刻否认,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和委屈,“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是怕你担心!也怕……怕给你惹麻烦!你不知道,国外那摊子事……”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懊恼地闭了闭眼,没再说下去。
谢彦安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明显藏着秘密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但同时,也升起更深的疑虑和担忧。国外那摊子事?什么事?和他这次受伤有关吗?和他之前的失联有关吗?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这里是医院,他是医生,简南旭是病人,而且是需要立刻处理的病人。
“有什么话,等处理完腿再说。”谢彦安重新转回电脑前,语气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底下压抑的波澜,“现在,先顾好你的腿。”
很快,护士进来,拿着处置单,带着一脸不情愿但又不敢反抗的简南旭去了石膏室。谢彦安没有跟去,他坐在诊室里,继续叫下一个号,处理下一个病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有一大半都飘向了走廊尽头的石膏室。他处理病例的速度依旧很快,但偶尔会对着电脑屏幕,眼神放空几秒。
处理完手头这个病人,他站起身,对门口的护士交代了一句“我去看看27床”,便快步走向石膏室。
简南旭的腿已经打上了厚重的石膏,从脚踝一直固定到接近膝盖。他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复位和打石膏的过程并不轻松。此刻他正被护士用轮椅推着,送往住院部。
看到谢彦安走过来,简南旭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垂下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谢彦安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走在轮椅旁边,一起进了电梯,去了骨科的住院病区。他亲自跟值班医生和护士交代了简南旭的情况和注意事项,安排好了床位——一个相对安静的双人病房,目前只住了他一个。
等一切都安顿好,护士离开,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简南旭半躺在病床上,打着石膏的腿被抬高垫着。他看着站在床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谢彦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下班我就来陪你。”谢彦安先开了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现在,我还得回去上班。”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谢彦安!”简南旭急忙叫住他。
谢彦安停住脚步,没回头。
“老公我下次绝对不会了,”简南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急切的保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撒娇,“保证保证!谢大夫说什么我都听什么!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谢彦安背对着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应,只是停顿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简南旭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轻松和赖皮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痛楚。他仰头看着苍白的天花板,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谢彦安回到门诊,继续处理剩下的病人。他的效率依旧很高,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进来就诊的病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班,他匆匆去食堂打了份饭,几乎没怎么吃,便径直去了住院部。
刚走到简南旭的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贺延池那标志性的大呼小叫:
“哎呦我去!这谁呀?这不就简南旭吗?有空回来了呀?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打算呆在国外,当个洋和尚不回来了呢!”
然后是简南旭有气无力的笑骂声:“滚蛋!你才洋和尚!老子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就回来,还把自己整成这德行?” 这是徐准温的声音,带着嫌弃和担忧,“旭哥,你这腿……咋搞的?不会又去作死了吧?”
谢彦安推门进去。
病房里,贺延池和徐准温一左一右站在床边,正对着简南旭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啧啧称奇。简南旭看到谢彦安进来,眼睛又是一亮,随即又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
“嫂子!你来了!”贺延池立刻热情地打招呼,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从身后拿出一个袋子,邀功似的递到谢彦安面前,“看!我们给旭哥买的!水果!零食!绝对好吃!”
谢彦安看了一眼袋子,里面是些苹果香蕉和薯片之类的。他没接,只是走到床边,将手里一直拎着的另一个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你想吃的臭豆腐和烧烤,给你买回来了。” 谢彦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袋子里散发出食物特有的、混合的气味。
简南旭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个袋子,又看看谢彦安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记得,在很久以前,有一次两人闲聊,他随口说过想吃路边摊的臭豆腐和烧烤,但谢彦安嫌不干净,从来不肯陪他去。他没想到,谢彦安竟然还记得,而且还……真的给他买来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涩和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心里所有的设防。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热了。他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失控的表情,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
贺延池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怪叫起来:“我去!嫂子你也太偏心了吧!就给旭哥买!我们也饿了!谢医生,我有没有份啊?”
谢彦安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医院食堂在楼下。”
贺延池:“……” 得,又被怼了。
徐准温在一旁偷笑,被贺延池瞪了一眼。
谢彦安没理会他们的耍宝,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简南旭打着石膏的腿上,看了几秒,才重新抬起眼,看向简南旭,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之前的冰冷,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审慎:
“现在,腿处理好了。你可以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简南旭有些躲闪的眼睛。
“从你出国,到失联,到受伤回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件一件,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