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第二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飘飘的失重感。像是一场持续了十二年的漫长马拉松终于冲过终点,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巨大的空虚和茫然随之而来,混杂着解脱的狂喜和对未来的无措。
班级微信群从凌晨开始就响个不停,各种聚餐、唱歌、旅行的提议刷了屏。最后,班长梁知言拍板,鉴于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已成年(或虚岁成年),决定组织一场“成人礼”——去市里一家清吧包场,算是为高中三年画上一个疯狂的句号。
消息发出来时,谢彦安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他本能地想拒绝。酒吧、吵闹的人群、酒精,这些元素都与他格格不入。他更愿意待在家里,或者一个人去图书馆。
手机震动,是简南旭的私聊窗口弹了出来,连着好几条语音。
“去不去去不去?谢大学霸!”
“梁知言找的地儿,听说环境还行,不乱。”
“大家都去诶,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
“去吧去吧~陪我一起去嘛,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最后一条语音,简南旭拖长了语调,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谢彦安~去嘛~好不好?就当是……陪我庆祝一下脱离苦海?”
谢彦安听着手机里传出的、带着笑意和期待的嗓音,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脑海里闪过天台上的拥抱,考场上默契的对视,还有这三年里无数个吵吵闹闹又不可或缺的瞬间。最后一次了。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字:
「嗯。」
晚上八点,谢彦安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隐藏在小巷深处的清吧。门面不大,招牌是低调的暖黄色灯光。推开门,喧嚣的音乐声和混杂着酒水、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霓虹灯球旋转着,将光怪陆离的色彩投在每一张年轻而兴奋的脸上。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摇骰子、玩真心话大冒险、或者只是高声谈笑,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
谢彦安站在门口,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简南旭。他坐在长沙发靠中间的位置,正和旁边的体育委员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在迷离的灯光下,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就在谢彦安犹豫着要不要找个角落坐下时,他看到班上一个叫苏沐深的Omega男生,端着两杯颜色漂亮的鸡尾酒,笑着朝简南旭那边走去,似乎想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谢彦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一种熟悉的、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他想也没想,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穿过人群,在苏沐深坐下之前,抢先一步,坐在了简南旭旁边的那个空位上。
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一个空啤酒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引来了几道目光。苏沐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转身去了别处。
简南旭也诧异地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哟!谢大学霸还真来了?我还以为你得放我鸽子呢!”
谢彦安没看他,只是绷着脸,拿起面前茶几上不知道谁点的、还没开瓶的冰镇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才硬邦邦地说:“嗯,来了。”
简南旭凑近了些,带着笑意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压低声音:“刚才跑那么快干嘛?怕位子被人抢了?”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谢彦安耳根一热,别开脸,把矿泉水瓶往他面前一放,试图转移话题:“简南旭,喝酒都不能闭上你的嘴?继续把你嘴巴闭上充电吧。” 他注意到简南旭面前只有一杯柠檬水。
“谁说要喝酒了?”简南旭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笑嘻嘻地说,“我就来凑个热闹而已,不喝酒哦。我得保持清醒,万一某个笨蛋喝多了,总得有人把他扛回去,对吧?”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谢彦安一眼。
“然后呢?”谢彦安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冷淡,“你喝了也不关我事,难道我还要帮你挡酒?”
“哪敢劳烦谢大夫啊!”简南旭大笑,伸手想揽他肩膀,被谢彦安躲开。他也不在意,收回手,看着周围已经开始畅饮、渐渐放开的同学们,感叹道:“啧啧,看看这帮人,原形毕露啊。”
聚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真心话大冒险的尺度越来越大,不断有人被拱着表白或者做出各种搞怪举动。谢彦安始终安静地坐在角落,小口喝着矿泉水,看着眼前这幕与他无关的热闹。简南旭倒是如鱼得水,和谁都能聊上几句,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谢彦安说着话,尽管得到的回应大多是“嗯”、“哦”或者一个白眼。
期间有不少同学过来敬酒,都被简南旭以“要当护草使者”为由,用柠檬水挡了回去。也有人来敬谢彦安,谢彦安本想拒绝,但架不住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男生起哄,加上简南旭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怂恿“喝一点嘛,毕业了,开心点”,他最终还是接过了一杯递过来的、颜色看起来像果汁的鸡尾酒。
入口甜丝丝的,带着气泡感,酒精味很淡。他以为没什么,便喝了下去。接着是第二杯,第三杯……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种混合的酒,只觉得脸颊开始发烫,脑子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周围嘈杂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身边简南旭的声音,异常清晰地钻入耳朵。
“谢大夫?”简南旭很快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谢彦安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开始迷离,平时清冷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汽,眼尾和耳尖都红得厉害。他坐姿也不再挺直,微微歪着,几乎要靠在自己身上。
简南旭凑近他,带着笑意低声说:“谢大夫,你醉了?怎么说呢…你喝醉了以后脸好红啊,耳尖也泛红,根本不像平时高冷的你啊!”
谢彦安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似乎想反驳,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没。”
“还嘴硬。”简南旭觉得他这样子可爱得紧,忍不住想逗他,但看他确实醉得厉害,便扶住他的胳膊,“走吧,我送你回去。”
谢彦安却不肯动,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像那天在天台上一样,有些笨拙地转身,面对面,跨坐到了简南旭的腿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滚烫的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这个动作在喧闹的包厢里并不算太突兀,但还是引来了几声暧昧的口哨和起哄。简南旭身体一僵,感受到怀里人温软的身体和呼在颈间灼热的气息,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试图把谢彦安推开一点,声音带着点无奈的沙哑:“谢大夫,别爬朕身上,朕可不会趁人之危啊,再爬的话,朕把你拖下去斩了啊!”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警告。喝醉的谢彦安却完全不听,反而抱得更紧,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蹭了蹭,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简南旭,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当朋友?”
简南旭愣住了,心跳漏了一拍:“……不把你当朋友当什么?”
谢彦安似乎很费力地思考着,眉头皱在一起,然后更委屈地说:“换一个关系,好不好?” 他仰起脸,眼神迷蒙又执着,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简南旭心上:“别推开我好不好?就这一次,求你了好不好?哥哥……”
这声带着哭腔的“哥哥”,比任何醒酒汤都管用,瞬间击溃了简南旭所有的防线。他看着怀里人通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用调侃掩饰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不把你当朋友,难道当手下?还是说把你当做朕的太尉?御史大夫?” 他试图用玩笑把话题带过去。
可谢彦安根本不接招。他见简南旭不正面回答,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他像是害怕被拒绝,又像是酒精放大了所有的勇气和恐慌,突然仰起头,胡乱地亲了上去。
先是下巴,然后是脸颊,最后,准确无误地覆上了简南旭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唇。
触感柔软、滚烫,带着酒液的甜香和谢彦安身上清冽的气息。简南旭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谢彦安毫无章法地、青涩地在他唇上蹭着,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一触即分,然后又再次贴上来,反复几次,带着一种绝望的、孤注一掷的意味。
“谢彦安,你这样子很犯规,”简南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微微后仰,避开下一次亲吻,双手捧住谢彦安滚烫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突然爬上来亲人,搞得朕一点防备都没有。”
谢彦安被他捧着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简南旭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一颤。谢彦安看着他,眼神破碎而认真,带着哭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喜欢你,从高二开始就喜欢你了,你答应我好不好?那天我吃醋了,你和陈方屹说话的时候就吃醋了,我就是在吃醋,我喜欢你,你答应我好不好?”
所有的猜测、试探、心照不宣的暧昧,在这一刻,被醉酒的谢彦安用最直接、最脆弱的方式,彻底摊开在了灯光下。
简南旭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泪水、写满了卑微祈求的眼睛,心脏疼得缩成一团。他何尝不是?从那个雨天巷口的初遇,到三年来的吵吵闹闹、互相陪伴,这个外表冷漠、内心柔软别扭的谢彦安,早就一点一点,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和心绪。他逗他,惹他,守护他,不就是因为喜欢吗?
可是……现在?在这个地方?在谢彦安醉得神志不清的时候?他不能。
简南旭深吸一口气,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难:“谢彦安,你喝醉了。”
“我没醉!”谢彦安执拗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我知道是你,简南旭……我喜欢你……你答应我……”
看着他这副样子,简南旭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酸涩得厉害。他不能趁人之危。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哭得浑身发软的人更紧地搂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低声说:“好,好,我知道了。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谢彦安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趴在他怀里,小声地抽噎着,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简南旭环顾了一下四周,同学们大多都醉得东倒西歪,没人特别注意他们这个角落。他打横抱起谢彦安,对班长梁知言打了个招呼,便在一片善意的起哄和口哨声中,离开了这个喧嚣的包厢。
晚风一吹,谢彦安似乎清醒了一点点,但依旧乖巧地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简南旭没有送他回那个冰冷的家,而是直接带他回了自己住的公寓。他把谢彦安小心地放在自己的床上,帮他脱掉鞋子和外套,盖好被子。想去拧个热毛巾给他擦脸,刚转身,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别走……”谢彦安闭着眼,喃喃道,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安。
“我不走。”简南旭在床边坐下,反手握紧他的手,“我就在这儿。”
谢彦安似乎安心了,往他这边靠了靠,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简南旭就着床头的台灯光,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褪去了平时的清冷和尖锐,此刻的谢彦安显得异常柔软和脆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醉酒后的红晕。简南旭的心柔软得像一汪水,又沉甸甸的,装满了这个人的重量。
他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怎么说呢?”他低声说,带着无尽的怜惜和宠溺,“我也喜欢你啊。”
只是,答案要等你清醒的时候,亲口告诉你。
他在谢彦安身边躺下,小心翼翼地将人揽进怀里。谢彦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不动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这一夜,有人醉着告白,有人清醒地守护。而那个悬而未决的答案,像一颗种子,悄然埋在了这个夏夜,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