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防辐射玻璃窗,在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物理分册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空调的冷气和淡淡的油墨味,还有讲台上老师毫无起伏的、念经般的讲解声。补习班里坐满了神情疲惫、眼神麻木的高三学生,像一排排等待输入程序的机器。
谢彦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复杂的电路图,心思却早已飘远。手机在裤袋里无声地震动了一下,又一下,像只不安分的小虫。他知道是谁。这个时间点,会锲而不舍给他发消息的,只有那个人。
他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飞快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简南旭的微信消息,连着好几条。
「在干嘛?无聊死了.jpg」
「补习班?惨无人道啊!」
「喂,谢大学霸,别学了,出来放风!」
「图片.jpg」
「猜猜我在哪?保证你没想到!」
最后一张图片点开,是碧蓝如洗的天空下,一片无垠的金色沙滩和翻滚着白色浪花的大海。阳光在蔚蓝的海面上洒下碎钻般的光芒,镜头一角,还能看到一只嚣张地比着“耶”的手指甲。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海。他很久没去看过海了。记忆里关于海的画面,总是灰蒙蒙的,带着咸湿冷冽的风,和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声。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打下“不去,上课”几个字,又删掉。打下“在哪?”又觉得太主动。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哦。」
几乎是秒回。
「哦什么哦!快来!位置发你!绝对小众秘境,没人!」
「等你啊,逃课一次又不会死!青春需要冒险!」
逃课?谢彦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这两个字对他而言,陌生而禁忌。他的生活像一张精确到秒的日程表,补习、做题、考试、保持第一……容不得半点“意外”。父亲冰冷的目光和那句“如果做不到,你知道后果”的警告,像紧箍咒一样套在头上。
讲台上,老师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电磁感应。窗外的阳光那么好,图片里的海水那么蓝。简南旭那句“青春需要冒险”像个小小的火星,掉进他早已干涸的心湖,激起一丝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世界。胸腔里某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蠢蠢欲动。
下一次老师转身时,他快速地收拾好书包,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前排有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诧异。谢彦安没有理会,他低着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一种混合着负罪感和巨大刺激感的情绪攫住了他。他弓着身,从后门溜了出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补习机构的大门。
灼热的空气和自由的阳光瞬间将他包裹。他深吸一口气,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简南旭发来的地址。
车子驶向城郊,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植被和开阔的天空取代。当那片蔚蓝的海平面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谢彦安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窒息的开阔感。
出租车在一条僻静的海滨小路停下。谢彦安付钱下车,沿着一条长满野草的小径往下走。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和自由的味道。绕过一片礁石,视野豁然开朗。
金色的沙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舒缓的哗哗声。而简南旭,就站在那片无人的沙滩上,背对着他,面朝大海。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沙滩裤,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海洋。
听到脚步声,简南旭回过头,看到是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飞快地跑了过来。
“你真来了!我还以为请不动你这尊大佛呢!”他跑到谢彦安面前,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惊人。
“我都没想过这里居然还有海边。”谢彦安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望向那片蔚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叹。这座城市的海岸线大多被开发成了旅游区,像这样安静原始的海滩,确实难得。
“怎么样?好看吧?”简南旭得意地挑眉,像个献宝的孩子,“还是我意外发现的,骑自行车瞎逛找到的,绝对的原生态,没人打扰!”
两人脱了鞋,赤脚踩在柔软微烫的沙滩上,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海浪时不时涌上来,漫过脚踝,带来冰凉的触感。谢彦安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他听着海浪声,感受着海风的吹拂,身边是简南旭叽叽喳喳、充满活力的声音,说着暑假的趣事,吐槽着高三的变态,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公式和考题,似乎暂时被海风吹散了一些。
走到一片水比较浅、浪比较平缓的地方,简南旭忽然停下脚步,弯腰掬起一捧海水,毫无预兆地就泼向了谢彦安!
冰凉的海水猝不及防地溅了谢彦安一身,校服衬衫的袖子和前襟瞬间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谢彦安愣住了,转头看向罪魁祸首。简南旭正笑嘻嘻地看着他,脸上是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有病吗?”谢彦安皱起眉,拍打着身上的水渍,语气带着嫌弃,“把水泼我身上干嘛?脏死了。”
“海水杀菌消毒,帮你提神醒脑!”简南旭理直气壮,又弯腰掬起一捧水,“高三党,需要刺激!”
眼看第二波水箭来袭,谢彦安下意识地侧身想躲,却没完全躲开,水花溅到了他的脸上和头发上。他抿紧了嘴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简南旭,眼神里透出警告。
简南旭见他没太大反应,反而更来劲了,变本加厉,连续用手泼水,水花劈头盖脸地朝谢彦安洒去,一边泼还一边笑:“凉快吧?是不是比补习班有意思多了?”
谢彦安的衬衫湿了大半,头发也滴着水,狼狈不堪。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被这接二连三的挑衅点燃了。他看着简南旭那张笑得肆无忌惮的脸,一直紧绷的、遵循规则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弯腰,双手并用地捧起一大汪海水,用尽全力朝着简南旭泼了过去!
“哗——!”
这一下又狠又准,一大片水幕直接拍在简南旭脸上、身上,把他浇了个透心凉。简南旭被泼得懵了一下,呛了口水,连连咳嗽:“呸呸呸!谢彦安!你把水泼到我脸了,打算跟我宣战是吧?”
回答他的是又一波凶猛的水攻。谢彦安像是要把所有积压的郁闷、委屈、压力都通过这海水发泄出来,一声不吭,只是沉默而迅速地弯腰、泼水,动作带着一股狠劲。
“哎哟!还真来劲了是吧?”简南旭也来了脾气,开始猛烈还击。
一场激烈的海水大战瞬间爆发。两人在浅滩上追逐、泼水,笑声和叫骂声(主要是简南旭的)混在一起,被海风送出去很远。谢彦安一开始还保持着克制,但很快就被简南旭的疯劲带偏了,也放开了手脚,脸上甚至露出了罕见的、畅快的笑容。
“谢彦安,我错了嘛!”简南旭毕竟理亏在先,加上谢彦安反击起来毫不留情,他很快落了下风,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白T恤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精瘦的肌肉线条,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他一边躲一边求饶:“我衣服裤子都湿了,可怜一下弱小可怜的我,别向我泼水了嘛,好不好嘛?”
“活该,”谢彦安终于开口,气息有些不稳,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谁先泼水的?”
“我错了我错了!”简南旭举手投降,慢慢靠近,“休战休战!再泼回去真要感冒了!”
谢彦安停下动作,看着他落汤鸡似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湿透的校服,抿了抿嘴:“你也把我衣服弄湿了,裤子也是,两不相欠。”
“这能一样吗?”简南旭扯了扯自己完全贴在身上的T恤,哭丧着脸,“谢彦安,你全身加起来都没有我衣服湿的多,我回去就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一样!水泥怪啊!”
他夸张的表情和语气让谢彦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两人看着彼此的狼狈相,忽然同时笑了起来。阳光、沙滩、海浪,还有身边这个陪自己一起发疯的人,这一刻,所有的烦恼似乎真的暂时远去了。
他们并排坐在干燥的沙滩上,等着衣服被海风和阳光吹干。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潮起潮落。湿衣服贴在身上并不舒服,但心里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温暖。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当夕阳开始西沉,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时,现实的压力感重新回归。谢彦安看着手机屏幕上数个来自补习班老师和父亲的未接来电,脸色渐渐发白。
“该回去了。”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简南旭也注意到了他的神色,收敛了笑容,点点头:“嗯,我送你。”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出租车里弥漫着低气压。谢彦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刚刚在海边的轻松愉悦荡然无存,只剩下越来越浓的不安和恐惧。逃课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果然,刚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换鞋,父亲谢长辉冰冷的声音就从客厅传来:“你还知道回来?”
谢彦安身体一僵,低着头走过去。
谢长辉坐在沙发上,面沉如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是补习班老师发来的询问短信。“下午去哪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我……”谢彦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去海边玩了?和简南旭泼水打闹?
“啪!”手机被重重地拍在茶几上。谢长辉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将谢彦安完全笼罩。“我花那么多钱送你去补习,是让你去逃课鬼混的?谢彦安,你太让我失望了!高三了!你还知不知道轻重?!”
“我跟你说过什么?嗯?下次考试必须回到原来的分数!你拿什么考?拿你逃课去玩的劲头考吗?!”谢长辉的怒火像火山一样爆发,刻薄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在谢彦安身上,“是不是又跟那个姓简的小子混在一起?我就知道!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只会带坏你!”
谢彦安死死地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抬头。任何反抗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惩罚。
“看来是我对你太宽容了。”谢长辉冷笑一声,指着通往地下室的方向,“去反省室待着!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哪,什么时候再出来!晚饭也别吃了!”
反省室。那个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灯泡的小房间。谢彦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默默地转过身,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走向那个黑暗的、令人窒息的地方。
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声音。世界陷入一片彻底的、冰冷的黑暗。谢彦安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蜷缩起身体。手腕上,那根灰色的发绳硌在皮肤上,提醒着他下午阳光下那片蔚蓝的海,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
冰冷的绝望和黑暗再次将他吞没。而与下午那短暂自由形成的巨大反差,让这一刻的囚禁,显得更加残忍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