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痕昭然

天光初透，穿透澄心境寝居窗棂的薄纱，洒下一室朦胧清辉。

白烁从混乱支离的梦境中挣扎醒来，第一个感觉是颈侧清晰的刺痛与残留的湿腻。记忆如潮水回涌，镜前，深蓝身影，冰蓝发冠，腰间不容抗拒的手臂，颈后滚烫的唇舌与牙齿……最后是他退开时，那句平静却如烙印的“该安寝了”。

她猛地坐起，锦被滑落，寝衣单薄。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妆台前，琉璃镜冰冷，清晰地映出一夜混乱的痕迹——散乱未绾的长发，苍白憔悴的脸色，以及颈侧那片再也无法忽视的、暧昧的红痕。从耳后蔓延至锁骨边缘，颜色已由鲜红转为暗沉，边缘带着细微的齿痕，在白皙肌肤上刺目无比。荆棘烙印在红痕之下隐隐发烫，仿佛在呼应昨夜那场肆无忌惮的“标记”。

“混账……”白烁指尖颤抖着抚上那片肌肤，触感微肿，带着麻痒的刺痛。她试图用神力将其淡化甚至消除，可那痕迹仿佛镌刻进了皮肉深处，与梵樾留下的魔力烙印隐隐相连，稍有触动，便传来一阵酥麻的抵抗，甚至勾起昨夜那灭顶般的战栗回忆。

消除不掉。这是他刻意留下的，带着他气息与意志的印记，无声地宣告着所有权，也嘲笑着她所有徒劳的抵抗。

殿外传来规律的洒扫声与低语，是新一日的神侍开始当值。白烁心头一紧，手忙脚乱地翻找衣物，试图用高领将痕迹遮住。可神女常服虽庄严，领口设计却并不高耸，尤其是夏季轻薄的款式，领缘仅到锁骨。她连试几件，那片红痕总有一角顽固地露出，如同雪地红梅，扎眼无比。

更让她心慌的是，腰间仿佛还残留着昨夜被紧紧环抱的力度与温度，每每思及，便觉一股滚烫的羞耻直冲头顶。

“神女，可要起身梳洗？”门外传来贴身仙娥恭敬的询问。

白烁动作一僵，深吸口气，勉强稳住声线：“稍候。”

她最终选了一件领口稍高的外袍，又用长发仔细遮掩，才稍稍安心。只是转身侧首时，仍难免露出一丝端倪。

推开门，晨光涌来，殿内已有数名神侍垂手侍立。白烁目不斜视，强作镇定走向正殿，处理今日的例行事务。她能感觉到那些恭敬垂下的目光，偶尔因她的动作而微微抬起，扫过她的脖颈、她的腰间，又迅速垂下。是错觉吗？还是那该死的红痕终究没遮住？

议事，批复玉简，聆听下界禀报……每一刻都如坐针毡。颈间的痕迹在衣料摩擦下微微发热，腰际似乎还烙印着他的指痕。她努力集中精神，却总在不经意间走神，眼前晃过镜中自己迷乱的眼神，耳畔响起他低哑的呼吸。

午时将近，事务暂歇。白烁借口疲乏，欲回寝居暂歇。刚起身，殿外传来通传：“启禀神女，药宫送来了‘清心凝神散’，说是李副掌事嘱咐，给阿樾神侍调养之用。”

白烁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跳。药宫？李副掌事？她昨日才以阿樾需静养为由推脱了登记，今日药便送来了？是巧合，还是……

不容她细思，一名低阶神侍已捧着白玉药瓶躬身入内。白烁只得接过，指尖触及微凉的瓶身，却觉得那凉意直透心底。

“阿樾神侍的伤，可有好转？”那送药的神侍年纪甚轻，抬头时目光飞快地扫过白烁的脸，又迅速垂下，语气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好奇与探询。

白烁眉心微蹙，淡淡道：“尚需时日将养。有劳药宫挂心，也代我谢过李副掌事。”

“是。”神侍应下，却未立刻退去，反而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神女……您颈侧似有红痕，可是昨夜蚊虫叮咬？药宫亦有驱虫止痒的膏药，效用极佳……”

嗡的一声，白烁只觉血液直冲头顶，耳根瞬间滚烫。她下意识抬手去遮，指尖触及那片肌肤，更觉灼人。那神侍见状，立刻惶恐低头：“小侍多嘴！请神女恕罪！”

“……无妨。”白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绷得发紧，“退下吧。”

神侍如蒙大赦，快步退出，但那一眼，那询问，已如针般扎进白烁心里。她僵在原地，手中药瓶冰凉刺骨。颈痕……被看见了。虽然对方以为是蚊虫叮咬，但……能瞒多久？李副掌事突然送药，是例行公事，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其他神侍呢？那些昨日在净灵池畔见过阿樾的……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疾步走向偏殿杂物间方向。必须让他收敛！必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隔间内光线昏暗。阿樾——正倚在窗边，姿态闲散。

听到开门声，他侧过头，额前碎发滑过眉骨。目光落在白烁脸上，尤其是她下意识用手遮掩的颈侧，以及那双因羞愤焦急而格外明亮的眼眸时，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神女殿下何事匆匆？”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视线却精准地锁住她指尖下那抹若隐若现的暗红，“可是……昨夜‘蚊虫’太过扰人，未曾安寝？”

“你！”白烁一口气堵在胸口，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梵樾，你立刻给我把痕迹消掉！”

“痕迹？”他故作不解，缓步走近。随着他的靠近，隔间内仿佛都亮堂（或者说，更具压迫感）了几分。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里，即使有衣领与长发遮掩，依旧能看见红痕的边缘。“殿下是指这个？”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空中，并未触碰，只是虚虚描摹着那痕迹的轮廓，“这可不是小侍能控制的。魔力烙印相感，自然会留下点……印记。况且，”他抬眼，黑眸中闪过一丝幽光，“殿下昨夜，似乎也并非全无反应。”

“闭嘴！”白烁脸颊爆红，昨夜那些不堪的颤栗与酥麻再次涌上，混合着此刻的羞愤，让她几乎失去理智，“你再敢胡言乱语，再敢留下任何痕迹，我……”

“你待如何？”梵樾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好奇，“引爆烙印？将我打回原形？还是……”他忽然倾身，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白烁能看清他眸中自己慌乱失措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那清冽又危险的气息，“告诉所有人，你殿里藏着的这个低阶神侍，其实是个……会在神女颈上留下吻痕的狂徒？”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灼人的温度。白烁浑身僵硬，被他话语中描绘的场景惊得背脊发凉。

“李副掌事送药来了。”她强压住颤抖，试图用正事转移话题，也提醒他处境，“你收敛些，若再惹出是非，被人看出端倪……”

“看出端倪？”梵樾微微挑眉，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但那目光依旧如影随形，“看到什么？看到神女颈上有痕？看到神女对一个低阶神侍……格外‘关照’？”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松垮的围巾，动作间，那冰蓝发冠流转微光。“或者，看到那神侍，总在神女情绪波动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挑开白烁竭力维持的伪装。她终于意识到，将自己与这样一个危险的存在捆绑在一起，如同怀抱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毒药。而毒药本身，正乐在其中地看着她左右支绌。

“药。”梵樾忽然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修长干净，“不是给我的么？”

白烁愣住，下意识将手中的白玉药瓶递过去。

他接过，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拔开瓶塞，嗅了嗅，随即露出一个堪称“纯良”的微笑：“药宫的东西，还算用心。多谢殿下……亲自送来。”

他将“亲自”二字，咬得极轻，却意味深长。

白烁猛地抽回手，掌心那片被擦过的肌肤，灼烫感久久不散。

“你最好老实点。”她最后丢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警告，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隔间的门缓缓合拢。昏暗中，梵樾把玩着那瓶“清心凝神散”，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玩味的笑意。

颈痕昭然，人心浮动。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拿到了下一枚棋子。

——那瓶能“合理”出入澄心境，甚至可能接触到更多人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