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经脉觉醒
昆仑北麓的荒原在十月末已覆上初雪。李玄风背着昏迷的苏青鸾,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了三日。龟钮佛印贴在心口,持续散发的微温是这片白茫茫死寂中唯一的暖意——也是他经脉尚未完全冻结的唯一证明。
强行运转洗髓经“逆脉渡气法”的后果比预想更严重。玄冥寒气如跗骨之蛆盘踞在奇经八脉,每运一次真气,就有细碎的冰晶从毛孔渗出,在皮肤表面凝成霜花。更糟的是,渡入苏青鸾体内的达摩血脉之气,竟与她的血髓莲毒产生某种诡异共鸣,此刻正通过二人肌肤相贴处,丝丝缕缕地反噬回来。
第四日黄昏,他终于看见雪原尽头升起的炊烟。
那是座孤零零的石屋,屋前竖着一根三丈高的铁杆,杆顶挂着一面破烂的杏黄旗,旗上绣的既非佛家卍字也非道家太极,而是一柄简笔的铁锤。屋檐下堆着半人高的煤炭,炉火的红光从门缝漏出,在雪地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李玄风用尽最后力气叩响木门。开门的却是个童子,约莫十二三岁,面黄肌瘦,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童子瞥了眼他背上气息奄奄的苏青鸾,也不问话,侧身让开。
屋内热浪扑面。一座巨大的火炉占去半间屋子,炉中炭火烧得正旺,炉旁铁砧上搁着一柄未成型的铁杖,杖身隐约刻着梵文。一个精赤上身的老者正抡锤锻打,每锤落下都火星四溅,锤声带着奇特的韵律,竟隐隐与李玄风怀中佛印的震颤频率相合。
“放在榻上。”老者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
李玄风小心翼翼地将苏青鸾安置在墙角的毛皮褥子上。回身时,老者已放下铁锤,正用一块脏布擦拭双手。火光映出他满身的疤痕——不是刀剑伤,而是一条条灼烧与冻伤交错的狰狞痕迹,尤其心口处,竟有一枚拳头大小的焦黑烙印,形状酷似佛印的龙钮。
“洗髓经逆脉,玄冥寒毒侵体,达摩血脉与血髓莲毒相冲。”老者扫了眼李玄风,语速极快,“你能撑到现在还没经脉尽碎,倒是奇事。”他走到苏青鸾身旁,伸出两指搭在她腕脉上,片刻后眉头紧锁:“这丫头更麻烦。梵音心经练岔了气,强催‘血咒梵音’伤了心脉本源,寒气又引动了血髓莲毒……嘿,三毒并发,神仙难救。”
“前辈!”李玄风急道,“若能救她,晚辈愿……”
“谁说要救她了?”老者忽然咧嘴,露出满口黄牙,“老夫只说难救,没说不能救。”他从墙角木箱里翻出一只陶罐,罐中盛着墨绿色的粘稠药膏,腥苦气味刺鼻,“这是‘昆仑断续膏’,以雪莲、虫草配九种火毒炼成,外敷可拔寒毒,内服能续心脉——但你得想清楚,此膏药性霸烈,她此刻体质虚极,敷上去有七成可能当场毙命。”
李玄风盯着那罐药膏,又看向苏青鸾惨白的脸。寒潭中血影宗主的话在耳边回响:“龙脉的钥匙,就在她血里……”若她死了,佛印之秘、龙脉之谜,或许就此断绝。但——
“敷。”他听见自己说。
老者挑眉,也不多言,以木勺剜出药膏,均匀涂在苏青鸾额头、心口、丹田三处。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发出“嗤嗤”声响,白烟腾起,苏青鸾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呻吟。
“按住她!”老者喝道。
李玄风扑上去,双手压住苏青鸾双肩。触手处滚烫如火,药膏正以霸道药力强行逼出寒气,她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纹路——正是血髓莲毒的脉络。更诡异的是,这些纹路与李玄风体内因达摩血脉而生的淡金经脉光影,在二人肌肤相触处隐隐呼应,如两条河流试图交汇。
“果然……”老者眯起眼,“达摩血脉与血髓莲毒,本就是同源异流。”他忽然一掌拍在李玄风后心,“小子,想救人就别抵抗!老夫要以你的经脉为桥,引她的毒质出来——但这过程,你可能会经脉俱裂!”
话音未落,一股炽热如熔岩的真气已涌入李玄风体内。那真气走的不是寻常经脉,而是沿着某种古老诡异的路线,强行冲开他被寒气堵塞的穴道。剧痛如万箭穿心,李玄风咬紧牙关,感到自己的经脉正在寸寸撕裂,但与此同时,苏青鸾体内的寒气与毒质,也顺着这条临时搭建的“桥”,缓缓渡入他体内。
冰火交攻。一半身体如坠冰窟,一半身体如焚烈焰。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时,老者忽然变掌为指,连点他背后七处大穴,每点一处就暴喝一声:
“一破贪嗔!”
“二断痴妄!”
“三斩恐惧!”
“……”
七声喝毕,李玄风脑中轰然炸响。那些撕裂的经脉并未崩溃,而是在某种玄妙力量的牵引下重新组合,形成全新的循环通路。更惊人的是,原本盘踞的玄冥寒气,竟在这新生经脉中被炼化、提纯,最终化作一丝冰凉精纯的真气,汇入丹田。
老者收手,踉跄后退,嘴角溢血:“好小子……达摩血脉果真不凡,竟能硬扛‘七劫锻脉指’……”他抹去血迹,从墙角提起那根未成型的铁杖,“现在,看好了!”
铁杖挥起。
没有花哨招式,只是最简单的劈、扫、挑、砸。但杖风过处,空气发出沉闷的嗡鸣,炉火随之明暗不定。更神异的是,老者每挥一杖,口中就念一句偈语:
“第一杖,破一切相。”
杖影如山,压得李玄风喘不过气。
“第二杖,渡一切苦。”
杖势转柔,如流水绕石。
“第三杖,照见五蕴皆空——”
最后一杖轻飘飘点向李玄风眉心。他本能地抬手格挡,双掌触及杖身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那根铁杖中竟涌出浩瀚如海的禅武真意,与他新生的经脉产生共鸣。无数画面冲入脑海:面壁九年的达摩、西行传法的身影、译经场不灭的灯火……还有七十二绝技最初的模样,那些招式在他意识中拆解、重组,最终化为一套古朴雄浑的杖法。
“达摩……杖法……”他喃喃道。
“是达摩祖师西行时,观西域胡旋舞与天竺瑜伽所创的外门绝技。”老者掷杖于地,铁杖入石三寸,“此杖法刚猛无俦,却暗藏柔劲,正可调和你的达摩血脉与西域寒气。练至大成,杖即是人,人即是杖,方圆十丈皆为你领域。”
李玄风单膝跪地:“前辈究竟是何人?”
老者沉默良久,解开腰间破布,露出一块乌木腰牌。牌上刻的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但李玄风仍认出那是少林达摩院首座的标识,只是年代似乎……更早。
“老衲法号‘玄难’。”老者——或者说老僧——合十为礼,“嘉靖三十八年,奉师命西行寻找失传的梵音宗,以补全七十二绝技中‘音律武学’的缺失。这一找,就是六十年。”
他看向缓缓苏醒的苏青鸾:“这丫头身上的梵音心经,正是老衲苦寻不得的‘音律武学’至高典籍。而她的血髓莲毒……嘿,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毒,而是达摩祖师当年为克制心魔,以自身精血混合雪山灵药炼成的‘血舍利’!”
“血舍利?”
“佛门高僧坐化后,或有舍利子留存。”玄难大师沉声道,“但达摩祖师修为通天,他所留的不是骨舍利、肉舍利,而是‘血舍利’——以毕生修为凝于血脉,代代相传。这血舍利本应传于少林嫡脉,奈何唐武宗灭佛时传承中断。没想到,竟流落到了科尔沁草原,还被巫女以邪法炼成了所谓‘血髓莲’。”
他走到苏青鸾身边,掌心按在她额头:“丫头,你师父可曾告诉你,修炼梵音心经时,须以特殊音律震荡血脉?”
苏青鸾虚弱点头。
“那便是激活血舍利的方法。”玄难大师眼中精光闪动,“血舍利遇梵音而醒,醒则化为至阳圣血,可解世间百毒、净化龙脉邪秽。但若强行催动,便会反噬宿主,这正是血影宗想要的——他们需要一具完全激活的血舍利之体,作为开启龙脉祭坛的‘活钥匙’。”
李玄风猛然想起怀中的龟钮佛印。他取出佛印,果然,印身在接近苏青鸾时震颤加剧,龙目宝石中投射出的龙脉光影,此刻清晰显示出第三处节点——东海蓬莱墟。而光影中那条连接三处节点的金线,正好经过苏青鸾心口位置。
“佛印三合,需梵音心经与达摩血脉共鸣。”苏青鸾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她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玉佩,玉佩上的血丝纹路此刻正缓缓游动,与佛印光影中的金线逐渐重叠,“我师父临终前说……玉佩中藏着龙脉的‘坐标’。现在我知道了——这坐标不是地点,而是人。”
她将玉佩按在自己心口:“我就是第三个坐标。达摩血脉、梵音心经、血舍利之体,三者齐聚,方能真正激活佛印,开启……通往龙脉本源的道路。”
屋外忽然狂风大作,吹得杏黄旗猎猎作响。玄难大师推开木窗,只见远方雪原尽头,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隐约可见九层祭坛的虚影——正是血影宗在寒潭深处试图构建的血魔祭坛,此刻竟已初具雏形。
“时间不多了。”玄难大师抓起那根铁杖,塞进李玄风手中,“带着丫头和佛印,去东海。老衲会在此地为你们争取三日——三日之内,若你们无法在蓬莱墟完成三印合一,血魔祭坛便会吞噬西域龙脉的阴气,届时阴阳失衡,整个中原的龙脉都将沦为血煞养料。”
他顿了顿,看向两个年轻人,目光复杂:“还有一事……当年达摩祖师留偈,说血舍利苏醒之日,持舍利者将面临最终抉择:以自身血肉净化龙脉,可救苍生;但那么做的人,必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木门在身后重重关闭。李玄风背着苏青鸾,手握铁杖,踏入漫天风雪。怀中两枚佛印与那半枚玉佩微微发烫,三种温度在他心口交织,仿佛命运的纺锤,正将三人的生命线拧成一股,拖向那个已知的、却又无法回避的终局。
而石屋内,玄难大师盘坐炉前,缓缓褪去上衣。心口那枚焦黑的龙钮烙印,在炉火映照下竟开始蠕动,如活物般钻入皮肉深处。老僧闭目,低声诵起一段失传已久的《达摩涅槃经》。
经文声透过风雪,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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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