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的金色泡沫在晶莹的杯壁欢快地上升、破裂,发出细碎的滋滋声。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巡捕房临时腾出来用作庆功宴的小厅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胜利的喜悦、案子告破的轻松,以及酒精带来的微醺暖意。
路垚正被白幼宁追打着,后者举着一小块奶油蛋糕,脸上洋溢着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快活的光。路垚一边灵活地躲闪,一边嘴里还不忘讨饶逗趣
路垚大小姐手下留情
白幼宁路垚你又耍赖
路垚大笑着躲到桌子的另一侧,顺手抄起一杯不知道谁的茶水,作势要泼,眼睛却因为酒意和笑意,眯成了两条缝。就在这放松的、近乎无忧无虑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习惯性地、不经意地扫向了主座的方向。
然后,他的笑容,如同被冰冻住一般,僵在了脸上。
主座,空了。
乔楚生刚才坐的位置,只剩下半盏未尽的清茶,一丝热气正从杯口袅袅升起,慢慢消散在空气里。椅背微微后撤,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席。
他人呢?
路垚的目光急切地在周围搜寻。没有。那抹总是安静地坐在主位,听着他们笑闹,偶尔在需要时淡淡开口,或者只是静静抽烟的身影,不见了。
一股没来由的、细微的恐慌,如同冰冷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路垚乔楚生呢
门口的萨利姆听见路垚的询问走了进来
萨利姆可能出去抽烟了
就在这时,一段极其短暂、却清晰得可怕的画面,毫无预兆地、蛮横地撞进他的脑海!
——不是在这,而是巴黎永远阴冷潮湿的公寓。
——不是欢声笑语的饭桌,而是孤零零摊开的、印着冰冷讣告的报纸。
——不是乔楚生空置的座椅,而是他转身离开、再也没回头的、孤峭的背影。
——还有那句迟了一生的、浸透悔恨的领悟:他爱乔楚生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颅腔内炸响!不是头痛,而是一种灵魂被硬生生撕裂又粗暴塞入庞杂记忆的剧震!前世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情绪——巴黎的冷雨、铅字的寒意、白幼宁的眼泪、战火的硝烟、穿越险阻归乡却只见坟茔的绝望,还有那日夜啃噬心肺、最终在死亡印证下才敢承认的爱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此刻酒精带来的微醺和破案后的轻松!
酒杯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桌沿,又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残余的酒液溅湿了他的裤脚。
白幼宁你怎么了,三土
路垚却置若罔闻。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客厅里温暖的灯光、白幼宁关切或疑惑的脸,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乔楚生空荡荡的座位,和门外那未知的、仿佛要吞噬那个背影的昏暗走廊,无比清晰,无比刺眼!
前世无数次!无数次这样的场合!庆祝、放松、嬉闹……而他总是沉浸其中,从未留意乔楚生是何时起身,何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仿佛他的存在与缺席,都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无关紧要。
直到他永远地离开,直到那冰冷的铅字将“缺席”变成“永别”,路垚才在无数个痛悔的夜里,一遍遍回想那些被他忽略的、乔楚生独自离去的背影。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他已经破碎的心。
不!
不能再这样!
这一次,他看见了!他注意到了!
路垚猛地推开椅子,力道之大,让沉重的实木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也没看被他动作惊住的白幼宁,甚至顾不上肩膀撞到了谁,他的眼睛里只有那扇虚掩的门,只有门外乔楚生可能离去的方向!
白幼宁路垚,你去哪儿
他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踉跄着,却又无比迅疾地冲出了门口。微凉的走廊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一些包厢里的闷热和酒气,却让他心中的恐慌更甚。
走廊两头都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心跳如擂鼓,震得他耳膜生疼。前世那个孤独离去的背影与此刻空荡的走廊重叠,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仿佛慢一步,那个身影就会再次消失,消失在前世那场再也无法挽回的别离里。
他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或者是对乔楚生习惯的某种模糊记忆,猛地转向了通往相对安静的那一侧走廊,拔腿狂奔!
皮鞋敲击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响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他跑得那么急,那么慌,仿佛追赶的不是一个暂时离席去透气的人,而是即将流逝的、无比珍贵的生命。
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侧门,通往后巷。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上海夏夜特有的、微热的湿气,和远处弄堂里隐约的市声。
就在那门口,昏黄的灯光与门外深蓝色夜幕的交界处,一个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乔楚生。
他背对着走廊,面对着门外狭小的、堆着些许杂物的后巷,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一点猩红在昏暗中明灭。夜风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挺直的背影在光暗之间,显得格外寂寥,也格外清晰。
路垚猛地刹住脚步,因为惯性差点撞到旁边的墙壁。他扶住墙,胸腔因为剧烈的奔跑而火烧火燎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气。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瞪大了眼睛,贪婪地、死死地盯住那个背影。
是他。他最爱的乔楚生
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镇定。他扶着墙,大口喘着气,眼睛却一眨不眨,仿佛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或许是听到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乔楚生缓缓转过身。
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深邃的目光,穿透稀薄的烟雾,落在狼狈不堪、气喘吁吁的路垚身上,带着一丝清晰的讶异,以及更深沉的、路垚此刻无力解读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