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灭了。
不是我关的。是整栋楼的电,断了。
黑暗扑下来,比呼吸还快。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惨白的光映在我脸上,像一面死人用的镜子。直播界面还在跑,弹幕密得几乎看不清底下的画面。八百二十三万在线。热搜前十占了七个。#陆沉直播疯了#、#求求你别再笑了#、#那个男孩是谁#、#器官黑市#、#镜像人存在吗#、#我们都被骗了#、#救救陈星#。
一条新弹幕飘过:“他在哭。”
我没擦眼泪。从开始到现在,一次都没擦。它们自己往下掉,滑过颧骨,滴在U盘上,啪的一声轻响。
耳机里林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陆沉,信号撑不了多久。他们切断了基站,这是最后的卫星中继。五分钟后彻底失联。”
“够了。”我说。
“不够。”她急了,“警方已经包围建筑,特警组三分钟内破门。你现在走,还能从后巷——”
“我不走。”我打断她,“我要播完。”
“你疯了?!他们不是来救你的,是来封口的!一旦控制你,所有证据都会被定义为‘精神异常患者妄想症发作’!陈星的肾源记录、共频实验数据、姜焰的供体协议——全都会变成废纸!”
我低头看着掌心。
血已经干了,混着汗和灰,在皮肤上结成一道暗红的疤。U盘嵌在指缝里,硌得生疼。我把它翻了个面。那行小字还在:“共频实验·终局倒计时”。
“林小满。”我轻声说,“三年前,我答应过一个人,要笑着活下去。不是演,不是装,是哪怕痛到裂开,也要把笑撑住。现在,轮到我被照亮了。”
耳机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声音变了,不再是冷静的分析师,而是那个会偷偷备份每一条“求陆先生笑一个”的女人。
“好。”她说,“我陪你播完。最后一段视频,我推给所有合作媒体终端。就算信号断了,也会在三千个匿名账号同步播放。标题我都想好了——《第八百万次微笑》。”
我点了下头,虽然她看不见。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进U盘文件夹。
视频加载中。
进度条走得很慢。一秒,两秒,三秒。
外面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光从窗户缝隙切进来,像刀子割着地面。我听见靴子踏过碎玻璃的声音,有人大喊:“目标人物确认在内!重复,目标人物确认在内!准备强攻!”
我盯着屏幕。
视频开始。
画面晃动,是手持拍摄。镜头扫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墙皮剥落,地上散着烧焦的纸张。标题浮现:**共频实验·终局倒计时(补录)**。
时间戳:4月18日00:03。
比上一段晚了四分钟。
镜头推进,停在一扇铁门前。门开着,里面是手术室。两具金属舱并列,一左一右。左边那具,是我。右边那具,是镜像人。
但这次,他动了。
他缓缓坐起来,动作僵硬,像一具刚学会控制身体的傀儡。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一根根张开,又握紧。然后他转头,看向镜头外,说:“你来了。”
画外音响起,是医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B-02受体意识觉醒,脑波活跃度突破阈值。共频系统进入不可逆崩溃阶段。建议立即终止实验,销毁受体。”
“不。”镜像人说。
“什么?”
“我说,不。”他声音哑了,却很稳,“实验还没结束。他还没回来。”
“他已经失忆。A-01主体情感剥离完成,记忆屏蔽率87.3%。他不会回来。”
“他会。”镜像人笑了,嘴角一点点扬起,和我一模一样,“因为他答应过我。他说,等他醒来,就带我回家。”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那道疤痕上。芯片残片闪着幽蓝的光。
“可他忘了。”他说,“所以我替他记得。每一次他该哭的时候,我替他哭。该痛的时候,我替他痛。他笑,是因为我熬过去了。他活,是因为我替他死了三次。”
镜头晃了一下。
医生的声音冷了:“受体出现严重人格侵蚀迹象。立即执行清除程序。”
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注射器。她走近右边的金属舱,动作熟练地掀开镜像人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的接口。
“最后一次共频维持。”她说,“打完这一针,他就彻底安静了。”
镜像人没动。
他只是盯着摄像头,嘴唇动了动。
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我认出来了。
是:“救救我。”
针头扎进接口的瞬间,他猛地抬头,整张脸扭曲,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绝望。他张嘴想喊,可声音被系统压制,只剩下喉咙里咯咯的响。
然后他倒了下去。
屏幕黑了。
我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播间的弹幕突然静了零点一秒,接着炸开。
“我靠……那是他?”\
“不是克隆人!是另一个意识!”\
“他们在养一个替身?!”\
“陆沉根本不是疯,他是被偷了人生!”\
“报警!立刻报警!!”\
“别哭,这次我来笑给你看。”
最后那条弹幕,是@陈星的星星发的。
我认得这个ID。三年来,它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出现,只留一句话:**今天也要笑着活下去**。
从没变过。
耳机里林小满的声音发抖:“陆沉……我查到了。那个注射器里的药剂,成分是‘神经同步抑制素’,但批号显示,它早在三年前就被列为禁药。来源单位——陆氏资本医药储备库。”
我闭上眼。
陆氏资本。我爸的公司。我名下持股60%的集团。
原来从头到尾,债主不是姜焰。
是我自己。
“林小满。”我睁开眼,“把这段视频推到最大流量。不要剪,不要解释。就让所有人看见,一个‘我’在求另一个‘我’救他。”
“可你怎么办?!”她几乎是吼的,“他们马上就要进来了!你不能留在这里!”
“我得让他们看见。”我说,“不是同情,不是热搜,是记住。记住有个人,替我痛了三年,替我活了三年,最后连名字都没有。”
我举起手机,对准自己。
脸上全是泪,可嘴角还是弯着。
“你们问我为什么笑。”我说,“现在你们知道了。我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发疯。我是终于能为自己笑了。因为这一次,我不想躲了。”
弹幕疯狂滚动。
“别哭。”\
“我们都在。”\
“换我们来照亮你。”\
“陆沉,你不是一个人。”\
“星醒了!星醒了!!!”
最后那条弹幕,是林小满发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直播画面突然跳转。
不是预录视频。
是实时画面。
陈星的病房。
床头灯亮着。
速写册摊开在被子上。
新画的一页。
画的是我。被警车包围,站在废弃楼门口,满脸泪痕,嘴角却向上弯着。线条很轻,像是怕弄疼纸。
下面一行小字:**别哭,这次我来笑给你看**。
画是新的。墨迹还没干。
而床边,林小满正抓着陈星的手,对着镜头大喊:“陆沉!他醒了!他刚才动了手指!他认得那幅画!他记得你!!!”
我喉咙一紧。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我听见了。
透过杂音,透过警报,透过耳机里的呼喊。
我听见了陈星的声音。
很轻,像风穿过树叶。
他说:“哥哥……你终于……不用替我笑了。”
我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倒。我扶住墙,手心全是汗,U盘差点滑出去。
“林小满!”我喊,“让他听我说话!接通病房音频!快!”
“接不通!医院信号被干扰!我只能看到画面!”
“那就放大!放大他的脸!让我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醒了!”
画面拉近。
陈星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苍白,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呼吸机罩在脸上,可他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无意识的睁。是清醒的,带着光的,认得人的那种睁。
他嘴唇动了。
我读出来了。
他说:“哥。”
我哭了。
不是流泪。
是整个人塌下去,蹲在地上,抱着手机,像抱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在。”我哽着说,“我在听。我一直都在。”
警笛声已经到了楼下。
脚步声冲上楼梯,重得像锤子砸地。
“目标楼层确认!准备破门!”
我抹了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擦掉。手太抖,U盘差点掉。我把它塞进嘴里咬住,腾出手,把手机架在断墙上,镜头对准门口。
我要让他们看见。
看见我最后的样子。
不是影帝,不是疯子,不是罪犯。
是一个终于能为自己哭、为自己笑的人。
门被踹开的瞬间,我对着镜头,扬起嘴角。
笑得那么用力,牙龈都在疼。
闪光灯炸起。
黑影冲进来,七八个人,全副武装,枪口对着我。
“不许动!趴下!”
我没动。
我盯着其中一个领头的,说:“你们可以抓我。但那段视频,已经传出去了。你们拦不住。”
“闭嘴!”他吼,“双手抱头!否则开枪!”
我慢慢举起手。
可嘴里的U盘,我始终没松。
我盯着他,笑了。
“你们知道吗?”我说,“我以前以为笑是软弱。后来发现,笑才是最狠的反抗。你们切了我的情绪,可你们忘了——笑,长在骨头里。”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一秒。
林小满的声音突然炸进耳机:“陆沉!姜焰出事了!她去医院的路上被一辆黑色商务车截住!对方持械!她正在用U盘数据远程上传!但他们要抢她的手机!!”
我脑子嗡的一声。
“哪个路口?!”
“临江大桥南口!她发了定位!还有……她留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要是我回不来,告诉陈星,姐姐这次,没哭。’”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任人宰割的我了。
我动了。
不是扑向警察。
是猛地低头,把U盘从嘴里吐出来,一把塞进手机充电口。
“林小满!”我吼,“启动紧急传输!把所有数据推到暗网节点!现在!立刻!”
“已经在传!但需要三十秒完整连接!你撑住!”
我抓起手机,转身就往走廊深处跑。
“站住!”身后枪上膛。
我没回头。
我只知道我不能停。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铁门锈死。我一脚踹开,冲下去。脚步声追上来,喊话声,对讲机噪音,乱成一片。
我冲到二楼平台,手机突然震动。
传输进度:78%……85%……92%……
还差七秒。
下面传来撞门声。
我躲进一间空教室,背贴墙,喘得像条死鱼。手机屏亮着,进度条缓慢爬升。
98%……99%……
“成功!”林小满喊,“数据已分发至全球五百个匿名节点!无法彻底删除!陆沉,你做到了!”
我刚松一口气。
门被猛地撞开。
黑衣人冲进来,枪口直指我眉心。
“放下手机。”
我没放。
我盯着他,笑了。
“你们知道陈星最后一幅画画的是什么吗?”我说,“画的是我。笑着,流泪。题名是——《现在,换我来照亮你》。”
他扣动扳机的手顿了顿。
就这一瞬。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爆炸声。
不大,但足够震。
整栋楼晃了一下。
灯,居然亮了。
一瞬间,全亮了。
老旧的灯管滋滋响,照出满地狼藉。画稿被风吹起,一张张飘着,像一群白鸟。
而我的手机,自动弹出新消息。
是@陈星的星星发的。
一张照片。
陈星的手,虚弱地搭在速写册上,指尖指着那幅新画。
下面一行字:
“哥哥,这次换我来笑给你看。”
我笑了。
眼泪掉下来,可我还是笑着。
门外,警笛声乱成一团。有人喊:“电力恢复!信号反弹!直播重新上线!”
我知道。
他们再也关不掉了。
全世界都看见了。
我跪在地上,抱着手机,像抱住一个终于能回应我的人。
耳机里,林小满哭了:“陆沉……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我很好。”
我抬头,看向摄像头。
笑得那么认真,那么痛,那么自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