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的牛奶

初冬的风裹着细碎的雪花，打在教室窗户上沙沙作响。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江熠的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林砚之正低头演算一道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清晰的轨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很快又散开。

江熠的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指尖上。那双手总是很凉，尤其到了冬天，指尖常年泛着点青白，握笔时指节会更明显地突出，像玉雕上的纹路。昨天放学，他看见林砚之走出校门时，把双手插进了校服口袋里，走路的姿势都比平时拘谨了些，显然是冻坏了。

不知怎么的，江熠今天早上路过校门口的便利店时，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玻璃柜里的热牛奶冒着白气，他盯着看了两秒，掏出兜里的零钱，捏了一盒草莓味的出来——他记得林砚之的练习册扉页上，画过一小串简笔画的草莓。

此刻，那盒牛奶就揣在江熠的校服口袋里，隔着布料传来温温的热度，熨帖着他的掌心。他指尖摩挲着口袋边缘，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麻雀，既想快点把牛奶递出去，又怕被对方那句“不用了”堵回来。

这阵子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江熠不再故意找茬，林砚之也偶尔会主动把整理好的笔记推给他看。上次江熠打球崴了脚，还是林砚之扶他去的医务室，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却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掌心的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意外地让人安心。

可越是这样，江熠越觉得别扭。以前他揍完人甩甩袖子就走，从没想过什么“关心”；现在手里揣着盒热牛奶，却像揣了颗定时炸弹，连呼吸都放轻了。

“喂，”他清了清嗓子，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林砚之的胳膊，“这道题……”

话没说完，教室后门传来几声轻响。是班长和两个女生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径直走到林砚之桌前：“林砚之，昨天那道附加题，我们几个还是没弄懂，你能再讲一遍吗？”

林砚之抬起头，冻红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太阳穴，声音带着点刚从题海里抽离的微哑：“哪里不懂？”

“就是动量守恒那块，”班长指着试卷上的图，“这里的参考系到底怎么选？我们算出来的结果总差一点……”

林砚之放下笔，拿起自己的草稿纸，起身往教室后排的空位走：“去那边说吧，不打扰别人早读。”

三个身影很快凑到了一起。林砚之站在中间，微微低着头，耐心地听着女生的提问，然后拿起笔在纸上画图，一边画一边讲解。他说话的语速依旧平稳，却比平时多了点起伏，偶尔会侧过头回应一句，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透过窗户斜切进来，刚好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把那层细密的绒毛照得透亮。他的手还是插在口袋里，讲题时才抽出来，指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哪怕冻得发红，动作也依旧稳当。

江熠坐在原地，看着那一小团被围起来的身影，刚才鼓足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看见班长递过去一个暖手宝，林砚之摇了摇头，笑着说了句什么，女生们都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却比平时柔和得多，像初春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轻轻淌下来。

江熠突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热牛奶有点多余。

林砚之不是没人关心，他有一起讨论题目的同学，有愿意分享暖手宝的朋友，不像他，身边除了那帮打球打架的兄弟，连个说上三句正经话的人都没有。自己这盒突兀的牛奶递过去，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别有用心的挑衅。

口袋里的牛奶还在发热，热度透过布料渗出来，烫得他有点发慌。江熠下意识地往桌洞里缩了缩手，目光四处乱瞟，最后落在自己那个半旧的书包上。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拉开书包拉链，把那盒热牛奶塞了进去，压在一本皱巴巴的漫画书底下。动作太急，拉链夹到了校服衣角，他“嘶”了一声，低头去解，再抬头时，林砚之已经讲完题，正往回走。

“刚才你想问什么？”林砚之坐回座位，拿起笔，目光落在江熠那道没说完的题上。

“没、没什么，”江熠的心跳得飞快，赶紧把试卷往旁边挪了挪，假装翻看别的页面，“我看错了，会做。”

林砚之没怀疑，只是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演算。他的指尖依旧泛着红，江熠看着那双手，又想起书包里的牛奶，心里像被雪籽打了似的，有点麻，又有点涩。

一上午的课就这么过去了。

江熠把那盒牛奶忘在了书包里。他忙着应付数学老师的突击测验，又在体育课上跟人打了场球，浑身冒了汗，回到教室时只觉得热，把校服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压根没想起那盒被藏起来的牛奶。

直到午休时，他趴在桌子上补觉，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书包，才听见里面传来“咕咚”一声轻响。

江熠猛地想起那盒牛奶。他慌忙拉开书包拉链，一股甜腻的温热气息涌了出来。原本鼓鼓囊囊的包装盒已经有点瘪了，边角因为长时间的挤压微微变形，隔着盒子摸上去，温度比早上低了不少，却还残留着点余温。

他捏着盒子摇了摇，里面的液体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声响。草莓味的甜香混着纸张的油墨味，在狭小的书包空间里弥漫开来，有点腻人，又有点让人心里发堵。

林砚之正在吃午饭，是从家里带的便当，简单的两菜一汤，装在一个白色的瓷盒里。他吃得很慢，脊背挺得笔直，偶尔会抬起头，看看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安静得像一汪冻住的湖。

江熠捏着那盒牛奶，指尖传来最后的余温。他想，要是刚才早读课没犹豫就好了，哪怕被拒绝，至少牛奶还是热的；要是刚才没把它塞进书包就好了，哪怕就放在桌角，说不定林砚之渴了会自己拿起来喝。

可现在，牛奶快凉透了，包装盒也皱了，像个被遗弃的玩笑。

他默默地把牛奶又塞回书包深处，用漫画书盖住。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了，手指在拉链扣上顿了顿，最后还是彻底拉好，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点没说出口的别扭，连同渐渐冷却的牛奶一起藏起来。

下午的阳光透过云层，勉强洒下点微弱的光。林砚之的指尖依旧泛着红，翻书时偶尔会轻轻搓一下，像是在取暖。江熠看着那双手，心里突然有点后悔。

他其实可以装作不经意地把牛奶扔给他，说句“顺手买的，不爱喝甜的”；也可以趁林砚之出去接水时，把牛奶放在他桌洞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什么都没做。

放学铃响时，江熠背起书包，那盒牛奶在里面轻轻晃了一下，彻底没了温度。林砚之收拾好东西，对他说了句“再见”，转身走出教室，白衬衫的衣角在寒风中轻轻扬起。

江熠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口袋里的指尖空荡荡的，刚才被牛奶熨帖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点莫名的暖意，却又很快被冬天的风卷走了。

走到校门口，他掏出那盒已经凉透的牛奶，看了两秒，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雪花还在飘，落在垃圾桶的塑料盖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江熠拉了拉校服拉链，把脖子缩进去，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被冻住的水，沉甸甸地坠着。

他想，明天……明天再买一盒吧。这次一定要早点递出去。

可他没说出口的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份突然冒出来的“关心”，到底是因为看不得林砚之冻得发红的指尖，还是因为，他越来越习惯把目光停留在这个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