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见安父亲的一通电话,教务老师松了口,撤销了剩余的假期报备。隔天清晨,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洒在整洁的校园林荫道上,郁青泽时隔数日,再次踏回了熟悉的教学楼。
清晨的校园喧闹又鲜活,走廊里满是学生追逐说笑的声音,朗朗读书声从各个教室倾泻而出,冲淡了他连日来积压心底的沉闷。他没有立刻回班级,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旧教学楼尽头的废弃音乐教室。
这里向来安静,极少有人打扰,也是江吟最近固定练习演讲的地方。
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清甜温柔的嗓音顺着缝隙漫出来,不急不缓,字句清晰,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干净澄澈。
郁青泽倚在墙外的走廊立柱上,指尖随意揣在口袋里,安静地听着里面的声音。几日不见,少女的语调愈发从容稳重,褪去了最初的生涩,多了几分笃定的力量,想必班级里的事对她影响不大,因此不准备在她面前提及。他静静伫立了许久,将所有浮躁尽数沉淀,直到听完大半段落,才抬手轻轻推开了教室门。
推门的轻响划破室内的静谧。
不等他抬脚迈入,窗边背光站立的少女像是早已预判了他的到来,眼皮都未抬,脚尖轻轻一挑,脚边的实木凳子便顺着地面轻轻滑了过来,稳稳落在他脚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偷听可不好,我说过几遍了。”
江吟的声音清淡如常,听不出太多情绪,唯独尾音少了一丝初见时的冷漠。
郁青泽垂眸瞥了眼脚边的凳子,唇角漫开一抹松弛的笑意,抬眼看向她,语气散漫又慵懒:“说了不下十遍,可你见我真的是偷偷听的吗?”
他从不是藏在暗处窥探的人,只是更喜欢这样安静聆听她声音的瞬间。
江吟这才抬眸看向他,澄澈的眼眸弯了弯,坦然点头:“那倒也是。”她想每次她都知道他在听,那也不算偷听了。
“你继续。”郁青泽随手带上身后的门,缓步走到窗边,侧身靠在墙壁上,姿态闲散,没有丝毫打扰的意味,只安静地等着她继续练习。
江吟收回目光,重新垂眸看向手中的台词稿。往日里早已烂熟于心、张口即来的台词,此刻却像是突然生了涩。
明明每一个字都印在脑海里,可视线扫过纸面,余光里全是少年挺拔清隽的身影。几日未见,他身上的冷冽戾气淡了许多,晨光落在他乌黑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眉眼清冷又温柔。
心绪骤然纷乱,原本流畅通顺的台词,硬生生变得磕磕巴巴。断断续续的字句从唇边溢出,频频出错、停顿,连气息都乱了节奏。
燥热顺着耳根飞速蔓延,瞬间染红了整张脸颊,从白皙的下颌一直晕染到眼尾。江吟的心跳骤然加快,砰砰地撞着胸腔,连指尖都悄悄绷紧。
郁青泽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安静看着。察觉到她的慌乱,他抬手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微凉的晨风瞬间涌入室内,吹散了密闭空间里的闷热,也悄然终结了这场频频失误的练习。
江吟松了口气,快步走到敞开的窗边。温柔晚风扑面而来,轻轻拂过发烫的脸颊,稍稍抚平了心底的窘迫。她抬起冰凉的双手,轻轻贴在滚烫的脸颊上,以此压制翻涌的羞赧。
她的体质向来格外特别,旁人紧张时往往浑身发热、手足滚烫,唯独她截然相反。越是紧张忐忑,手脚便愈发冰凉刺骨,只有脸颊会不受控制地烧得滚烫,藏不住半分心绪。
郁青泽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看着她红得像熟透西红柿的脸颊,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你还是和刚见面的时候一样,这么容易脸红。”
江吟闻言,脸颊瞬间更烫。她鼓着腮帮子,抬眼瞪了他一下,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反倒满是娇憨的嗔怨,轻轻哼了一声,便转头望向窗外,干脆不再理会身边的人。
少女蓬松的发丝被晚风轻轻吹动,侧脸线条柔和又干净,倔强的小动作格外可爱。
郁青泽看着她的侧影,自顾自轻声开口,一语戳破她的小心思:“是紧张了吧。”
直白的话语戳中心底,江吟抵不住心底的羞赧,闷闷地出声反驳:“还不是你突然过来的缘故。”
软糯的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毫无威慑力。
郁青泽被她直白又可爱的模样逗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妥协又纵容:“行,是我的问题,是我不该突然过来,行了吧。”
话音落下,他伸手轻轻从她微凉的指尖抽走那张台词稿,指尖不经意的相触,让江吟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抬手晃了晃手中的稿子,眉眼含笑:“重来。这次我不说话,好好听你练。”
这一次,江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晚风徐徐吹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她摆正站姿,目光落在台词稿上,摒除心底所有杂念,再次开口。
起初还有些许细微的不稳,但随着字句缓缓出口,状态渐渐回归。清脆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教室里,温柔又有力,吐字清晰,节奏恰到好处。
郁青泽安静靠在窗边,没有半点打扰,目光落在少女认真的侧脸上,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只剩浅浅的温柔。偶尔在她停顿换气、拿捏不准语气的地方,他才会轻声提点两句,耐心帮她调整语速和情绪轻重。
阳光慢慢移动位置,从窗边洒落在地面,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温柔的光影。
自这天起,往后的数日里,郁青泽几乎每天都会陪着江吟留在阶梯教室练习演讲。
漫长枯燥的重复练习,因为身边人的陪伴,竟也变得不再乏味。郁青泽总是闲闲地倚在窗边,或是坐在一旁的座椅上,安静陪着她一遍遍打磨台词、调整状态。闲暇之余,他总爱挑着她细微的小毛病调侃两句,或是故意模仿她方才出错的语气,逗得她又羞又气。
江吟被他调侃得无可奈何,每次都会恼羞成怒地追着他打闹。空旷的教室里,时常回荡着少女清脆的笑闹声和少年低低的笑声,原本冷清的教室,日日都盛满鲜活的暖意。
两人玩闹得太过投入,时常忘记把控音量,喧闹的动静屡屡传遍整层教学楼。好几次,巡逻的保安大叔都被吸引过来,推门叮嘱他们安静一些,哭笑不得地提醒二人不要扰乱校园秩序。
每一次被抓包,江吟都会乖乖低头认错,脸颊红红地小声道歉,模样乖巧。可转头对上郁青泽忍笑的眼眸,又会忍不住再次瞪他,心里毫无半分被批评的懊恼。
比起这些细碎的小插曲,她更在意的,是身旁少年不经意间展露的笑容。
从前的郁青泽,江吟并不是没有关注过,毕竟那么一张女娲专心做的脸摆在那里,作为颜控的她不可能没有看过,眉眼覆着一层清冷疏离,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寡言淡漠,周身像是裹着一层厚厚的寒冰,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可唯独现在在她面前的他,常常眉眼舒展,笑意浅浅落在眼底。
少年的笑容干净又温柔,如山间拂过的清风,似夜空洒落的星光,澄澈又治愈,自带耀眼的光芒,她想一直记在心里,仅因为太过耀眼。
江吟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学校里会有那么多女孩子悄悄喜欢他。这份清冷与温柔交织的独特气质,本就足够动人,轻易便能牵动人心。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温柔又安稳。
在此之前,江吟的世界一直是单调且规整的。日复一日的刷题、背书、学习,生活轨迹一成不变,安静、规整,却也带着数不尽的平淡与枯燥,像一张素白无华的白纸,没有半点波澜与色彩。
可自从郁青泽闯入她的生活,一切都悄然改变。
他带着一身鲜活的烟火气,带着张扬又温柔的暖意,闯进了她一成不变的平淡世界。为她单调的青春,添上了最明亮、最鲜活的一抹色彩。
他清冷,却唯独对现在她温柔;他随性,却愿意日日陪着她重复枯燥的练习。
于旁人而言,郁青泽是清冷疏离、难以靠近的少年;可于江吟而言,他是独属于夜空的那一轮月亮,兼具热情与清冷,温柔又耀眼,稳稳落在她的青春里,从此岁岁不落。
风穿过窗棂,轻轻翻动桌上的台词稿,光影温柔缱绻。少年静坐一侧,少女轻声诵读,细碎的温柔漫溢在方寸教室之间,岁岁年年,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