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与血沫还在簌簌往下掉，朴晓尔的左眼被血糊住，只剩右眼还能勉强视物。他的右臂彻底废了，像一截折断的枯枝垂在身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被撕裂的剧痛，肺里像是灌满了滚烫的铁砂。

“小析……”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指尖抠进被爆炸翻起的冻土，指甲崩裂，渗出血丝，却死死不肯松开。他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可刚一发力，断裂的肋骨就像无数把尖刀，狠狠扎进肺叶，让他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溅在雪地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玫瑰。

谷底的人类还在骚动，有人举着枪，枪口还在冒烟，有人在对讲机里疯狂嘶吼：“野狐还活着！快补枪！快！”

朴晓尔的右眼死死盯着那些人影，瞳孔里翻涌着猩红的怒火。他能感觉到野狐的力量在体内疯狂冲撞，像是要冲破这具残破的躯壳，可每一次试图调动力量，胸口的伤口就会崩开更多，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别……过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有人被这眼神吓得后退了半步，可更多的人端着枪围了上来，枪口对准了他的头颅。

“野狐，你的弟弟已经炸成碎渣了，”为首的士兵踩着雪地，一步步逼近，脸上是残忍的狞笑，“你也该下去陪他了。”

朴晓尔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想起刚才爆炸前，小析最后望向他的眼神，那里面有遗憾，有不舍，还有一丝释然。那眼神狠狠烫在他的心上，让他瞬间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头，右眼的瞳孔骤然收缩，野狐的金色纹路从眼角蔓延开来，覆盖了半张被炸烂的脸。他用左臂撑着地面，硬生生将上半身支了起来，尽管每一个动作都让他痛得浑身抽搐，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毫无退缩之势。

“你们……”他的声音里带着血沫，却字字清晰，“杀了他……”

为首的人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强装镇定地吼道：“开枪！快开枪！”

子弹呼啸着朝他飞来，朴晓尔却没有躲闪。他看着那些子弹穿透自己的肩膀、手臂，鲜血喷涌而出，可他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为首的那个人，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我会……”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偏执，“一个一个……找到你们……再一个一个……杀死，全部…”

“小尔！！”

远处传来白希撕心裂肺的呼喊，可朴晓尔已经听不清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仇人，和弟弟最后那句“小哥，小析对不起你”。

他要爬起来，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爬起来，对峙到最后一刻。

可他做不到了。

朴晓尔浑身浴血，右臂无力地垂在被炸开的雪坑里，残存的野狐之力如风中残烛，在眼底最后迸发出一点猩红的微光，随即彻底熄灭。

他重重向前扑倒，脸埋在冰冷刺骨的血雪里，再也不动弹。

死寂瞬间笼罩了谷底。

那群人类呆立在原地，枪口还冒着青烟，没人敢轻易上前补刀。刚才那一幕爆炸太过惨烈，连带着他们对野狐的恐惧也深入骨髓。

“死了……应该死了吧？”一个士兵颤巍巍地开口。

就在这时，白希单衣单裤冲破人群赶来，在全副武装的士兵中显得格格不入，却气势逼人。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朴晓尔身边，双膝重重砸在雪地里，压得雪沫四溅。

“滚开！”为首的人类厉声呵斥，枪口瞬间对准白希的脑门，“这里没你的事，敢拦格杀勿论！”

白希甚至没抬眼去看那把枪。他小心翼翼地翻过朴晓尔的身体，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脸颊和那半张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脸。心脏猛地抽痛，他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却硬生生被他用极致的隐忍压了下去。

他猛地抬头，右眼猩红，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又玩味的弧度。

“杀？”白希轻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们也配？”

他一把扯过朴晓尔，把人护在怀里，挡住了所有枪口。

“这是‘上面’要的活口。”白希冷冷瞥了一眼那人手里的对讲机，语气里充满了掌控力，“朴晓尔是唯一的突破口。你们杀了他，上头怪罪下来，你们有几条命够赔？”

为首的人类一愣，显然被这句话击中了软肋。

白希抱着朴晓尔一步步原路返回，声音冷冷的：“我带他回去审问。等我审出你们想要的情报，怎么处置是我的事。但在此之前，谁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那群人类面面相觑，终究是没人敢再扣动扳机。

人类的队伍悻悻地收回了枪，只有那个为首的人盯着白希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白希低头，贴着朴晓尔染血的发顶，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小尔，别怕。”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朴晓尔呼吸微弱，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但那最后一刻被抱起的温暖，以及耳边那句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却像是一缕暖阳，堪堪护住了他即将消散的魂灵。

前路未知，黑暗笼罩，但他暂时活了下来。

而谷顶之上，许麦兴早已勒马伫立，俯身眯眼，视线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

“是小尔！”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具倒在血泊里的躯体，尽管衣衫被血浸透，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方礼义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硬：“要大干一场了？”

许麦兴的目光扫过谷底密密麻麻的人类士兵，又瞥见远处烟尘滚滚的增援队伍，沉声道：“不，等增援。先看好他们。”

白希抱着朴晓尔转身的刹那，恰好与谷顶的许麦兴目光相撞。没有言语，只有一瞬的交汇，白希的眼神清晰地传递着四个字：相信我。

许麦兴挑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白希不再停留，抱着朴晓尔快步离开，只留下一句冷硬的命令：“把那边的尸块收一下，我回去审问，等没用了再处置。”

许麦兴对身后的狼群沉声下令：“去北原北城等着，到时候一起攻进去报仇。”

狼群沉默跟上，步声渐远，消失在风雪深处。

“小哥。”

朴晓尔猛地从梦中惊醒，眼前是白花花的天花板。梦里，朴晓析的笑容干净得像雪，他笑着喊他，可当朴晓尔哭着质问他为什么不听自己的话时，他却只是温柔地摇头。

“因为真正有极光的地方，是不会有阳光的嘛。”朴晓析的声音轻得像风，“小哥，你不应该救我的。救了我那么多次，我太没用了，太依赖你了。我就该烂在孤儿院里，不配见到那么温暖的太阳。”

“不！不对！你才是我活下去的动力！”朴晓尔嘶吼着。

朴晓析笑了，眼里是从未有过的释然：“呐，从没见过小哥这么直白地说话呢……”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在光里碎成了星屑。

朴晓尔猛喘着气坐起身，头痛欲裂，视线一片模糊。

“别动。”一道疲惫的声音响起。

他转过头，是白希。

白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肋骨断了三根，左小腿膝盖以下截肢，右臂严重骨折，左半边脸被炸烂。”

他表面波澜不惊，指节却在桌下攥得发白。

朴晓尔动了动脖子，声音沙哑：“死了……倒还好。”

“别乱讲话。”白希的语气陡然沉了下去。

朴晓尔挑眉，还想说什么，却被白希打断：“这是命令。”

他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懒得争辩。

白希翘了翘椅子：“你躺了十天。右眼的绷带可以拆了，你们俩适配度不错。”

朴晓尔小心翼翼地拆着绷带，生怕碰伤左脸的伤口。当最后一层纱布落下，重获光明的右眼让他一阵眩晕。他拿起桌上的小镜子——左眼依旧是澄澈的天蓝，而新的右眼，却是从绿到蓝的渐变，像极了极夜中流转的极光。

那是朴晓析的眼睛。

“你故意的！”朴晓尔猛地用左手揪住白希的衣领，额头狠狠撞向他的鼻梁。

白希吃痛，却反应极快，双手撑在床上才没摔下去。他也揪住朴晓尔的衣领，低吼道：“你疯了？！”

“用我弟的眼睛……你是不是脑子进屎了？”朴晓尔气得浑身发抖，下意识想抬腿踹他，却只摸到一片虚空——他的左小腿，已经没了。

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嘶吼着：“你们应该毁了我！毁了我！！”

白希早有预料，按住他的左手，小心避开伤口，将他死死按在床上：“少给我惹麻烦，行不行？”

朴晓尔瞪着他，动弹不得，只能假装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白希听不清，便把耳朵凑了过去。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侧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朴晓尔眼前。

朴晓尔深吸一口气，猛地张口咬了上去。然而，预想中尖利的犬牙并没有刺破血肉，他只是徒劳地啃了一口。

“呃……变身失败，我本来想……一口咬死你的。”他松开嘴，尴尬地别过头。

白希气笑了：“没有武器，连牙都用上了？像只疯狗。”

“疯狗？”朴晓尔咬牙。

白希瞬间开启狼眼，尖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要我教你怎么像狼一样咬人吗，小疯狗？”

“哎，你们……”阮晨夕推门而入，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你们……”他连忙改口，“小朴，你醒了？”

白希起身，从他手中接过一个东西：“谢了。”

那是一条假肢。

白希示意他把腿伸过来，一边帮他安装，一边道：“这是北城托中城改良的，和真腿重量差不多，习惯了就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朴晓尔垂眸看着自己的腿，一言不发，心底的郁闷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行了，站起来试试。”

他小心地站起身，迈出第一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白希和阮晨夕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朴晓尔苦笑一声：“我也是废了。”

白希借此机会，把他带到监控死角。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击了个掌。

原来，白希终于取得了人类的信任，他们以为，他真的能为了人类，对昔日的同伴“出手”。

在朴晓尔醒来后，白希便手把手带着他做“复健”，让他能重新跑起来。无聊的时候，朴晓尔就坐在石头上，看着白希训练新兵。上层观察了很久，以为他真的被“驯服”了，渐渐放下了戒心。

某天，朴晓尔收到了一份“邀请”，让他去教一批新兵。他欣然答应，前往“上层厅”报到。

上一次他走进这里，还是朴晓析在世的时候。上层们猜想着他进来时的表情——是愤怒？悲痛？趾高气昂？还是面无表情？他们时不时看向“转正”的白希，想看看他到底把这头野狐“教”得如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朴晓尔还没出现。白希抱臂皱眉，正想去找人，门被推开了。

朴晓尔拄着拐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进来，手中拿着签好名的证明。上层们同时皱起眉，对白希道：“你们没做康复训练吗？”

白希点头：“做了，效果不太好。”

朴晓尔脸上终年不化的寒冰，竟罕见地软化了几分。他对着众人微微一笑，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临时教官朴晓尔，前来报到。”

“哦，还会打报告。”有人嗤笑。

可“批准人”看了一眼同意书，却一把将它撕得粉碎：“什么鬼字，这么难看！重写一份，就在这儿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等着看朴晓尔的反应。

他垂眸，随即平静地应道：“是。”

白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朴晓尔默默收好碎纸，拿出一张新的白纸，弯下腰，一笔一划地重新书写。他的字本就潇洒飘逸，如今在刻意的克制下，更显沉稳。

那个上层，分明是在故意找茬。

朴晓尔却没有生气，写好后，双手将证明递了过去。得到批准后，他道了声谢，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软弱的眼神也换上了彻骨的冷峻。

宋杞带着陶北湘和陶北霄走进宋区，有人笑着迎上来：“稀客！从哪儿来的？”

陶北湘回以一笑：“北原那边。”

宋杞把他们带到猎手休息区，两人刚一进门，就愣住了。

宋杞看出了他们的惊讶，介绍道：“这是宋奈清，宋奈方的双胞胎哥哥。”

陶北湘回过神，伸出手：“你好，奈清，我叫陶北湘。”

宋奈清和他弟弟一样热情，很快就和他们熟络起来。他的号召力极强，一条“自愿参战”的消息，便有无数猎人响应。

他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源于四年前那场绝境反击。那时，他们没有铁丝网，人类像粮仓里的粮食，被狼人随意猎杀。年仅十二岁的宋奈清，研制出了火箭弓，后来被改良为火矢弓。

他制定了一个疯狂的计划：将大半狼群引入绝谷，然后从上方倾泻火矢。那一战，三十八只狼人只活了十一只，而人类，只牺牲了一支五人小队。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庆祝。十二岁的宋奈清被簇拥上台，成为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领导者。他举起酒杯，和台下所有人干了。小小的肩上扛起了拯救这块区的人的重任。他明白人类需要一个有实力的领导者。

他们没有上层，也没劳动者，人人都是平等的，从十二岁到十六年间，宋奈清获得屡屡战功。他愿意拼死悍卫自己的家，因此，他们这块的人，才能活到现在。再加上70%狼人的仇恨集中在北原那群人那边，所以他们这里压力相对小得多。

“奈清，你弟弟奈方他……”陶北湘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告诉他。

令他们意外的是，宋奈清只是睁大了眼睛，随即又恢复成原样：“这样啊..我知道了。”

所有帮助他们的人收好东西后，他们就出发了。前路漫漫，但他们的脚步，无比坚定。

第四十一章：破晓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