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钱的前方，静静立着两块木牌，字迹被时光浸得温润，却字字锥心：留给晓尔、麦兴和晓析——朴昱培。

朴昱培是真的，用一生去爱他们。

朴晓尔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翻涌的酸涩狠狠压回心底。他侧眸望去，朴晓析早已泣不成声，单薄的肩膀在无声的泪水中不住颤抖。

高中的岁月枯燥得如同反复翻折的书页，朴晓尔却过得格外心安。白希拼了命地埋首苦读，成绩一路狂飙，径直闯入年级前二十；朴晓析纵然课堂上听得云里雾里，课后有朴晓尔耐心辅导，也稳稳居于班级中上之列。只是无人知晓，朴晓尔究竟是如何一边浅眠，一边将所有知识尽数纳入脑中的。

“你们别睡得那般沉，不就好了？”面对围上来请教的众人，他只淡淡一语，末了还轻描淡写地反问，“难道你们做不到吗？”

一句话，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放学铃落，朴晓尔牵着朴晓析走出教室，路过高三（5）班时，两人下意识好奇地往里瞥了一眼。顾新风敏锐地捕捉到两道目光，笑着将二人“逮”了个正着。

三人寻了一间僻静的小饭馆，围桌而坐，吃了一顿属于他们的团圆饭。

他们启开了人生中的第一瓶酒。

朴昱培曾温柔叮嘱：“你们到了十八岁，便可以做三件事了——喝酒，谈恋爱，打工。所以十八岁，是人生第一个真正的成长期。”

第一口酒入喉，辛辣与苦涩瞬间席卷口腔，灼得人鼻尖发酸。

“噗！”朴晓析没能忍住，直接喷了出来，慌忙拿起纸巾擦拭桌面，声音带着慌乱的歉意，“对……对不起，我以为和饮料差不多……”

朴晓尔柔声说着没事，指尖捏着纸巾，细细地替他擦去嘴角沾到的酒液，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顾新风轻咳一声，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他已仰头饮下大半杯。

“顾哥，你不觉得难喝吗？”朴晓尔轻声问。顾新风比他年长一岁，理所当然地成了两人口中的顾哥。

顾新风笑了笑：“要不要顾哥带你们练练酒量？”

缺席的三年里，顾新风早已与同窗把酒言欢，练出了不俗的酒量。朴晓析连忙抱紧身前的奶茶，连连摇头：“不用了顾哥，我们喝奶茶就好啦！”

顾新风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指尖攥紧了玻璃杯，声音沉了下来：“我觉得……我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变化。”

朴晓尔的心猛地一慌：“什……什么变化？”

顾新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惶恐：“前排手机的震动，老师的脚步声，我都听得一清二楚……就连走在路上，旁人细碎的脚步，都让我烦躁不堪……”

朴晓尔与朴晓析对视一眼，勉强扯出笑意试图缓和气氛：“哈哈哈，就这点事啊，我们还以为……”

“我其实都知道了！”

顾新风骤然打断，不等两人反应，他摸出一把小刀，毫不犹豫地在左手腕划开一道口子。

“喂！顾——”朴晓尔的惊呼戛然而止。

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可不过瞬息，那道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垂着头，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无措。

“你有没有被咬伤，或是抓伤过？”朴晓尔急声追问。

顾新风摇了摇头：“都没有。但我清楚……这是狼人才有的特征。”

“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优秀的猎手！”顾新风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近乎崩溃，“我翻阅过无数本超自然生物的典籍，狼人这种存在，我早已烂熟于心！可为什么……偏偏是我？院长送我的生日礼物，全是不同年代的超自然生物百科……她还在等我，等我成为猎手，回去见她……”

朴晓尔与朴晓析沉默无言，喉间像堵了一团棉絮，连一句安慰都显得苍白。

“我能留在这儿的时间，不多了。”顾新风自嘲地笑了笑，眼底一片灰暗，“引以为傲的猎手，两个月后的满月，就要被彻底驱逐了。”

朴晓尔伸手，重重搭在他的肩上，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我们一定会陪你走到最后，我保证。”

顾新风再也撑不住，伸手紧紧抱住两人，埋在他们肩头，失声痛哭。

中秋之夜，月满如璧，万里无云，清辉如霜，温柔地铺洒在大地、枝叶与行人身上。

人类聚居区热闹非凡，家家户户将桌椅饭菜搬至门外，邻里互赠月饼，笑语盈盈，满是团圆暖意。

而在那处偏僻的小房间——当年许麦兴失控的公共卫生间内，却寒意刺骨。

三人买来最粗、最坚固的铁链，将顾新风牢牢捆在承重柱上。

这是朴昱培教他们的办法：若是他失控，家人便会将他捆缚，熬过第一个满月，便能安稳下来。

温柔的月光从小窗透入，落在顾新风低垂的头顶，在朴晓尔与朴晓析眼中，却比寒刃还要可怖。

顾新风垂着头，一言不发，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朴晓尔强装镇定，扯出一抹轻松的笑：“你看……也没什么事嘛。”

他表面云淡风轻，心脏却早已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朴晓析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勉强得快要碎裂。

就在此刻，顾新风缓缓抬起了头。

一双泛着冷光的金色竖瞳，在昏暗中骤然睁开。

朴晓尔吓得浑身一僵，却下意识地将朴晓析死死护在身后。

“嗷——！”

顾新风猛地向前扑咬，铁链被绷得笔直，狠狠撞击着石柱，发出哐哐的巨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生生挣断。

“深呼吸，顾哥，冷静下来……我们是好兄弟啊……”

朴晓尔强迫自己镇定，用最柔和的声音轻声安抚。

若不是铁链死死禁锢，他和朴晓析，早已葬身狼口。

顾新风龇着尖利的獠牙，视线被血色彻底笼罩，心底深处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却在此刻轰然炸开——

三四岁那年，孤儿院院长从一众孩童中，精挑细选出十五个孩子，编上号码，带入一间密闭的屋子。

有人捧着十五支针管走来，管内晃动着诡异的黄色液体。

孩子们哭喊、尖叫、拼命挣扎，唯有小顾新风面无表情，静静看着冰冷的针尖，扎进自己稚嫩的手臂。

事后，院长将所有孩子聚在一起，声音温柔得像裹着毒药：

“这是送给你们的礼物。而你们当中，表现最好的——”

她的指尖，轻轻指向角落里的顾新风，“是咱们的新风。”

“表现最优秀的孩子，会得到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所有孩童投来羡慕的目光。

顾新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姓——顾。

院卡上的“新风”，变成了“顾新风”，编号从013，正式改为001。

而在拥挤的孩童中，那个缩在角落、懵懂无措的小小身影，正是年幼的朴晓析。

失控的顾新风，瞬间明白了所有真相。

那管黄色的药剂，会让他们在十八岁，彻底沦为狼人。

那……晓析呢？

他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孤儿院。

“吼——！”

他拼尽全力想嘶吼，想提醒，想把一切真相告诉他们，可喉咙里，只能冲出失控而绝望的狼嚎。

朴晓尔与朴晓析敏锐地察觉到他神情的剧变。

朴晓析试探着上前，声音发颤：“顾哥……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顾新风疯了一般点头。

朴晓尔刚要开口，公厕的门被人狠狠撞开！

几名身着白色制服的人冲了进来，为首者对着对讲机冷声道：“找到了！”

三支麻醉针，破空而来。

朴晓尔瞳孔骤缩，猛地侧身，险险躲过第一针。朴晓析立刻冲上前配合，两人背靠背默契出手，瞬间放倒了冲在最前的几人。

混战之中，朴晓析一拳砸翻对手，左臂却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支麻醉针，狠狠扎进了他的手臂。

意识如同潮水般飞速抽离。

视线开始模糊，光线扭曲变形。

朴晓析的世界，在一片冰冷的眩晕中，缓缓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十六章：奇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