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嗡——”
绵长的耳鸣像潮水一样灌满脑袋,每一根神经都在沉重的轰鸣里被狠狠挤压。
青年重重摔在皑皑白雪上,天地一片惨白,冷意刺骨。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只想伸手抓住近在咫尺的人,可四肢重得像灌了铅,连抬一下指尖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浑身是血的身影,红与白在眼前刺目地交织。
温热的血从自己体内疯狂涌出,在冰冷的雪地里晕开一大片刺眼的红,止不住,拦不住,收不回。
生命正顺着伤口一点点流失,意识在寒冷和剧痛里不断下沉。
滚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砸进无边的白雪里,瞬间就被严寒冻住。
原来最痛的不是濒死,
是连属于我们的那点光,都没来得及抓住。
正文
太阳高挂在天上,把暖意铺在辽阔的北原上,驱散了连日的阴冷。城里的人早早出门忙活生计,蛰伏多日的鸟兽也钻出巢穴,或是梳理毛发,或是追逐打闹,尽情享受这难得的好天气。
这片广阔的土地叫北原,按方位分成五座城——东西南北四城,围着中间的主城,像众星捧月。
整个北原被一道两丈高的厚墙团团围住,墙顶缠满细密的高压电网,高得让人望而生畏,专门用来阻挡怕电的超自然族群——狼人。
这道墙,被称为边界。
墙外,是荒无人烟、瘴气弥漫的原始森林;墙内,是人类唯一能安稳活下去的地方。
南城深处的小院里,朴昱培弯着腰,细心地帮晓尔扣好棉袄的扣子,又把绒帽往下按了按,指尖轻轻理平他露出来的碎发。他伸手摸了摸孩子后颈的温度,确认暖暖的,才松了口气,揉了揉晓尔软软的头顶,声音放得很轻:
“去吧,别跑太远,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没人知道,这个眉眼干净、有着一双天蓝色眼睛的孩子,是朴昱培当年从寒风里捡回来的命。
还记得那天,风像刀子一样刮,冷得钻骨头。
五岁的晓尔孤零零缩在垃圾场旁的破麻袋里,小脸冻得青紫,干裂的嘴唇微微动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黯淡无光,蒙着一层水汽,透着和年纪完全不符的绝望。
路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为他停下。
朴昱培本来也是冷眼走过的那一个,他早就习惯了北原的冷漠,可就在那一刻,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裤脚。
力气小得可怜,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他冰封多年的心。
他低头,撞进一双湿漉漉的天蓝色眼睛里。
那里面的恐惧和哀求,像极了当年走投无路的自己。
朴昱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了,俯身把孩子抱进怀里。
寒风卷过街道,晓尔在他怀里抖得像片落叶。朴昱培立刻把身上的大衣全裹在孩子身上,把他护在胸口最暖的地方,脚步匆匆往家赶,靴底踩碎了一路的霜。
那一夜,晓尔发了高烧,整整昏睡三天三夜。
滚烫的小手始终紧紧抓着朴昱培的衣角,像是黑暗里唯一的浮木。
朴昱培守在床边一步不离,一遍遍用温水擦他发烫的额头,半夜俯在他耳边,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他是个粗人,不懂怎么照顾人,只能笨拙地把所有能给的温暖,全都捧到孩子面前。
一个五岁的孩子,从鬼门关走了一圈还能平安回来,已经是万幸。
朴昱培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晓尔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双天蓝色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忍不住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温热的手背。
那触感柔软细腻,像冬日里少见的太阳,暖得他心口发疼。
等晓尔彻底退烧、气色好转,朴昱培端来热水,要帮他洗澡。
氤氲的热气里,晓尔抱着膝盖乖乖坐在桶里,天蓝色的眼睛清澈得像洗过的天空。
“你叫什么名字?”朴昱培蹲在桶边,轻声问,指尖擦过他脸上的水珠。
晓尔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晓尔。”
“姓什么?”
晓尔眨了眨眼睛,歪头想了很久,才小声说:“不知道,就叫晓尔。”
“那以后,你跟我姓朴,好不好?”
朴昱培的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他伸手想揉孩子的头发,目光却在扫过他胸口时,猛地僵住。
晓尔的心口位置,一枚墨色的狐形印记静静卧着,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普通人看了只会当是普通胎记,可见多识广的朴昱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狐族独一无二的族徽。
他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猛地后退几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朴晓尔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眼睛里立刻浮起恐惧,小手慌乱抓住桶边,身子一歪,直接摔进了水里,溅起满室水花。
呛水的声音惊醒了失神的朴昱培。
他看着孩子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心猛地一揪,刚才的惊惧瞬间被心疼盖过。怔了几秒,他如梦初醒般冲上前,把孩子从水里抱出来,用干净的毛巾裹住他冰凉的身体,强装出平时的温和,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晓尔,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
就在刚才看见狐印的那一刻,朴昱培下意识开启了自卫模式——那是狼人的本能。
晓尔清楚地看见,眼前人的眼睛,一瞬间变成了冰蓝色,头顶甚至冒出了两只毛茸茸的尖耳。
那双平时总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没错。
朴昱培,是一只藏在人类世界里的狼人。
狼族的血脉分三六九等:
阿尔法狼瞳色赤红,是统领族群的头狼;
贝塔狼瞳色鎏金,多是刚转化的新族;
而一旦贝塔狼沾染过多杀戮,就会堕化为蓝瞳欧米茄。
朴昱培,正是那只背负着杀戮印记的欧米茄狼。
在这个世界,狼人是最常见的超自然生物,也是猎人悬赏榜上,被追杀得最狠的目标。
朴晓尔慢慢平静下来,天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怯。他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朴昱培紧绷的背,小声说:“没关系的,我不害怕。”
他不会知道,心口那枚狐印,是狐族最后的标志。
而世间仅剩的狐族,只有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野狐。
野狐的父母,曾是第一代超自然族群的共主,却在他幼年惨遭暗算,惨死当场。至高权柄落入地狱之犬手中,那个暴戾的掌权者为斩草除根,下达绝杀令,誓要取野狐性命。
幸好狐族十三位长老以命相护,小野狐才在重重围剿里死里逃生。
从那以后,幸存的幼狐继承了父母的无上力量,也把满腔恨意,全都砸在了这个夺走他一切的世界。
这样强大又黑暗的存在,此刻就蛰伏在朴晓尔的身体里。
也难怪朴昱培会那样惊惧。
狼与狐的秘密,是两道绝对不能暴露的伤疤。
朴昱培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身影,看着那双清澈的天蓝色眼睛,心里百感交集。他伸手,轻轻把晓尔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
晓尔乖乖靠着他,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两人没有说话,却心照不宣地,把这个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密,深深埋进了心底。
他们都清楚,一旦超自然的身份暴露,等待他们的,只有被猎人抹杀的结局。
可此刻,靠着彼此的体温,他们却莫名生出一点底气——
只要守着对方,再冷的冬天,也能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