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深秋的一个雨夜。
池聿刚从欧洲结束一场长达半个月的拉锯谈判回来,时差和连轴转的疲惫让他头痛欲裂。原本计划直接去公司附近的酒店套房休息,却想起一份急需的、锁在家中信箱里的原始股权文件。司机将他送到楼下,他揉了揉眉心,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电梯。
公寓里一片死寂,只有玄关一盏感应灯,在他踏入时幽幽亮起,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许久未通风的、混合着尘埃和淡淡潮气的味道,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里的、属于年轻人的、烟草与酒精混杂的颓靡气息。他知道池慕尹在家,或者说,这个时间,他大概刚从某个地方回来不久。
池聿没有开大灯,借着窗外的城市微光和玄关的灯,径直走向书房。经过走廊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是那间一直上锁的画室。余尹的画室。
那是这所房子里,唯一一个池聿没有让人定期打扫、保持“原样”的房间。自从她离开,或者说,自从她彻底“离开”后,那扇门就再没有被打开过。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像一个沉默的封印,封存着里面所有关于她的、鲜活或痛苦的记忆。
池聿平时会刻意避开那里,仿佛那是一个会灼伤眼睛的禁区。但今夜,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时差带来的恍惚,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那扇紧闭的门。
随即,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画室的门,开着一道缝隙。
不宽,大概一指宽,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明显,但足以让里面更深的黑暗,与走廊的昏暗形成对比,也足以让一丝极淡的、却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烟草气息,隐约飘散出来。
池聿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头痛。
慕尹?
他怎么会进去?他什么时候进去的?他进去……做什么?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上脑海,带着不祥的预感。池聿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画室门口。那道缝隙里透出的黑暗,像一张无声的嘴,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
画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霓虹和路灯的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的模糊轮廓。一股浓重的、未曾散尽的烟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池聿想咳嗽,又硬生生忍住。
他的眼睛适应了片刻昏暗,才看清室内的景象。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又似乎完全不同。画架东倒西歪,有些蒙着白布,有些空着。颜料管散落在地,干涸的色块凝结成诡异的形状。调色板搁在窗台上,上面残留的颜料早已板结龟裂。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微弱的光线下缓缓飞舞。
这里的时间,仿佛凝固在了余尹最后一次离开的那天。不,比那更早,凝固在了她彻底放弃这里、放弃绘画、放弃那个曾经有着微弱光亮的自己的那一天。
池聿的目光,缓缓地、带着某种近乎恐惧的迟疑,移向了画室最深处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幅画。
是余尹的自画像。
画布不小,画中的她,侧身坐在窗边的光影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微微仰着头,看向画布外的某处。眼神不是她惯常的平静或疏离,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天真的迷茫和探寻,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向上翘起的弧度,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只是光影的错觉。那是她早期,还在“隅间”画廊,还对未来、对艺术、对自身可能性抱有期待时的作品。后来,她再也没有画过自己。
这幅画,是池聿在余尹离开后,近乎偏执地从画廊仓库角落翻找出来的。他请了最好的修复师,用了最昂贵的画框,将它悬挂在这间尘封画室最显眼的位置。他从不进来,却每个月都会让人从外面仔细清洁画框玻璃,确保它一尘不染。这是他内心深处,关于那个最初的、或许曾对他有过一丝不同(哪怕是厌恶也好过无视)的余尹,最后一点虚幻的寄托,也是他对自己那段始于强求的婚姻,一种扭曲的、自我惩罚式的纪念。
而现在——
池聿的呼吸,在看清画面的那一刻,彻底停止了。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画布上,余尹的脸颊位置,那个曾带着一丝微弱笑意的嘴角旁边,一个焦黑的、边缘不规则的小洞,赫然在目!
不是磨损,不是污渍,不是时间的侵蚀。
那是被某种高温物体,硬生生灼烫出来的洞!边缘的亚麻画布纤维蜷曲焦黑,向四周翻卷,露出底下粗糙的底色。焦痕破坏了原本和谐的光影和色彩,像一块丑陋的伤疤,钉在了画中人那近乎虚幻的微笑上。
而在那焦黑的小洞边缘,地板上,散落着几截零星的、尚未完全清扫干净的……烟灰。还有半个被随意丢弃、碾扁了的烟蒂,品牌是池慕尹最近常抽的那种,带着昂贵的、冷冽的薄荷味。
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烟草味,地上散落的烟灰和烟蒂,画布上那个刺目惊心的焦洞……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都冰冷地、赤裸裸地指向了一个人,一个可能。
池聿僵立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焦黑的洞,盯着画中余尹那被毁坏的笑容,盯着地上那些散落的、无声的罪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窗外的雨声,远处的车流声,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混合成一种诡异的背景音。
然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暴怒、心痛、恐惧、以及更深层次的无力和绝望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岩浆,在他冰冷僵硬的躯壳下疯狂奔涌、冲撞,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那不是简单的恶作剧,不是青春期叛逆的破坏欲。
那是一种亵渎。一种对他心中最后圣地的、最恶毒、最彻底的亵渎。是对余尹留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带着一丝鲜活痕迹的遗物的,赤裸裸的践踏和毁灭。
更是池慕尹……对他,对这个家,对余尹,甚至是对他自己人生,最深切、最绝望的报复和否定。
用烟头,烫穿他母亲留下的、唯一带着一丝笑意的画像。
这是比任何言语的辱骂、行为的对抗,都更加残忍、更加诛心的宣战。
池聿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呼吸粗重,眼中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他猛地转身,动作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踉跄,冲出了画室,冲向了走廊另一头,那扇属于池慕尹的、此刻紧闭的房门。
他甚至没有敲门,没有喊叫,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一脚,狠狠踹在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上
“砰——!!!”
巨响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被暴力踹开的房门歪斜地撞在墙上,又弹回少许,门锁处的木料崩裂,露出里面扭曲的金属。
池聿站在门口,胸膛因为暴怒和剧烈运动而起伏不定,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失控的困兽。他死死地盯着房间内。
池慕尹的房间,一如既往的混乱颓靡。昂贵的潮玩和球鞋与空酒瓶、烟蒂、吃剩的外卖盒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酒精和某种甜腻香薰混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窗帘紧闭,只有床头一盏造型诡异的、光线昏暗的霓虹灯,在凌乱的床铺和墙壁上投下变幻不定的、诡异的光影。
池慕尹就靠坐在那张凌乱的大床中央,背靠着堆叠的枕头。他似乎刚洗过澡,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大开,露出少年人清瘦却已隐约有了肌肉线条的锁骨和胸膛。他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在玩游戏,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巨响传来时,他也只是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看到门口如凶神恶煞般的池聿,他似乎并不意外,甚至没有惊讶。那双漂亮的、继承了余尹轮廓的眼睛,在昏暗迷离的灯光下,懒洋洋地扫过池聿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扫过他胸口因为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弧度,最后,落在他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上。
然后,池慕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满满的讥诮、玩世不恭,和一种近乎残忍的、看戏般的兴致。
“哟~”他拖长了语调,声音因为刚抽过烟而带着一丝沙哑的颗粒感,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稀客啊……”
他像是完全没看到那扇被踹坏的门,没感受到父亲周身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怒,只是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嘲讽的眼神,打量着门口的“不速之客”,仿佛池聿只是个闯进他领地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什么风把您吹回这……”他继续说着,语气轻佻,像是在跟狐朋狗友调侃。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用尽了全力的耳光声,骤然炸响,狠狠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也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房间里所有虚假的平静和故作轻松的伪装。
池聿甚至没等池慕尹把话说完。
在听到那声“稀客”,看到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冷漠的瞬间,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连日来的疲惫、积压的愤怒、对画室惨状的震惊心痛、以及长久以来面对儿子堕落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所有情绪混杂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破了他所有的自制。
他猛地冲上前,甚至没有看清自己是如何动作的,右手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掴在了池慕尹的左脸上!
力道之大,毫无保留。
池慕尹的头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打得猛地偏向一侧,嘴里尚未说完的话变成了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戛然而止。他手里的手机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屏幕瞬间碎裂,暗了下去。夹在指间的烟也被打飞,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红弧,掉落在凌乱的地毯上,很快将昂贵的织物烫出一个小洞,冒起一缕焦糊的青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池慕尹保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湿漉漉的黑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只有那半边迅速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指印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池聿保持着挥出手掌的姿势,手掌火辣辣地疼,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麻。他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的侧脸,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刚跑完一场耗尽生命的马拉松。
这是他第一次打池慕尹。
从小到大,无论慕尹多么沉默,多么疏离,甚至后来多么叛逆堕落,他从未动过他一根手指头。他心中有愧,有惧,有无力,也有一种扭曲的、近乎赎罪般的纵容。他以为,不打不骂,至少……至少还能维持着那点可怜的、名为“父子”的脆弱联系。
直到此刻。
直到他看到那幅被烟头烫穿的画像,直到他看到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他、对余尹、对这个世界彻底的蔑视和嘲弄。
这一巴掌,不仅仅是愤怒的发泄。
是他对自己失败人生的绝望反击,是对儿子彻底走上歧途的恐慌怒斥,是对那幅被毁画像的心痛迁怒,也是……对他和余尹之间,那场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最终以死亡和毁灭告终的关系,一种迟来的、无用的、却再也无法压抑的悲愤与控诉。
死寂在房间里弥漫。只有地毯上那个被烟头烫出的小洞,还在无声地冒着细微的青烟,散发出焦臭的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池慕尹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他用那只没被打到的、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抚上了自己红肿刺痛、火辣辣的脸颊。指尖触碰到那清晰的指痕和迅速肿胀起来的皮肉时,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回了头。
湿发被他随意地捋到脑后,露出整张脸。左脸颊上,那个鲜红的掌印清晰无比,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极细的血线。但他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泪水,甚至没有被打的震惊和屈辱。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一种更加令人胆寒的、彻底的空洞和……了然。
他看着池聿,看着父亲眼中尚未褪去的暴怒、痛苦,以及那丝连池聿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恐惧和后悔。
他的嘴角,再次向上弯了一下。这次,那弧度里没有了之前的讥诮,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打完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含糊,因为脸颊的肿胀,但语气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事不关己的轻松,“舒服了?”
他放下抚摸脸颊的手,似乎想撑着身体坐直一些,睡袍的带子因为这个动作松开了些,露出更多苍白的皮肤。他没有理会,只是仰着头,看着站在床边、因为那一巴掌而显得有些脱力、也有些茫然的池聿。
“为了那幅画,对吧?”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池聿的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
池慕尹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他抬起手,用舌尖,极其缓慢地,舔掉了嘴角那丝微不足道的血渍。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妖异而冷漠的性感。
“画得挺像的,”他继续说,目光飘向虚空的某处,仿佛在回忆那幅画的细节,“比我印象里……爱笑。”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池聿,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得像两口吞噬一切的寒潭。
“可惜,”他轻轻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池聿的心上,“笑得再好看,也是假的。”
“就像你这些年,装出来的这副……‘好父亲’的样子一样。”
“都是假的。”
说完,他不再看池聿,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失去了所有兴趣。他重新靠回凌乱的枕头堆里,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红肿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只留给池聿一个冷漠的、拒绝再交流的侧影。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巴掌,和那些诛心的话语,都未曾发生。
只有地毯上那个焦黑的烟洞,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和池慕尹脸上那个清晰刺目的掌印,无声地证明着,这房间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怎样惨烈、却又悄无声息的战争。
池聿站在原地,看着儿子闭目不言的样子,看着自己火辣刺痛、微微颤抖的手掌。
那一巴掌打出去时汹涌的暴怒和绝望,此刻像退潮般迅速褪去,只留下更加深重、更加冰冷的空洞和无力。
他打了他。
他第一次打了他们的儿子。
为了余尹的一幅画。
可这一巴掌,又能改变什么?
打在儿子脸上的疼痛,似乎百倍千倍地反噬回他自己心里。他看着池慕尹脸上那个掌印,看着他那彻底封闭、了无生气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挥出的,不是一巴掌。
而是最后一把,将他们之间那本就脆弱不堪、早已名存实亡的“父子”关系,彻底斩断的、冰冷的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