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斯穿着那件常年不变的旧毛衣，手里握着一个老式MP3播放器。他站在昏暗的通道里，背后是通讯室透出的微光，看起来不像地球叛军的首领，倒像个在图书馆地下室迷路的学者。
“卡娜。”他声音沙哑，“还有……陈博士。或者说，沈博士。”
林卡娜把史迪奇手电筒藏到身后，试图挤出无辜的笑容：“伊文斯，好巧啊！你也来……散步？”
“我在等你。”伊文斯看向沈默言，“也在等你。PDC的‘沉默者’，常伟思最后的底牌。我一直在想，你会以什么方式出现——枪？毒药？还是更文明的，一份盖着联合国印章的逮捕令？”
沈默言向前一步，将林卡娜挡在身后半位：“都不是。我带来的是一个提议。”
“关于让我投降的提议？”
“关于让你继续发送诗词的提议。”
通道陷入寂静。远处传来船体被切割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纳米丝正在一层层剥开“审判日”号的装甲。
伊文斯的手指收紧，MP3播放器的塑料外壳发出细微的破裂声。
“你知道我上周发送的是什么吗？”他轻声问，更像在自言自语，“叶芝的《1916年复活节》。‘一切变了，彻底变了/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三体人回复了三个字：【定义‘美’】。”
他苦笑：“我花了两个小时写解释，最后全部删掉，只回了一句话：【美是无法定义的东西，这正是它存在的原因。】”
“他们怎么说？”林卡娜从沈默言身后探出头。
“没有回复。”伊文斯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通讯记录显示，那条信息被反复调阅了……四百七十三次。他们在尝试理解。像一个色盲第一次听说‘彩虹’这个词，拼命想象 那是什么感觉。”
沈默言感觉到怀中的加密设备震动了一下——传输完成。
“伊文斯先生。”他开口，声音在狭窄通道里异常清晰，“如果现在给你最后一次发送机会，你会发什么？”
老人怔住了。几秒后，他缓缓举起手中的MP3：“这个。卡娜三个月前录的……她唱了一首中国西北的民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她说，这首歌的旋律里藏着黄土高原的季风，和人类心脏跳动的频率是一样的。”
林卡娜眼睛红了，但嘴上还在贫：“我那是在KTV喝醉了瞎唱的！都有点跑调了！”
“但很真实。”伊文斯微笑，那是沈默言第一次在这位“恶魔”脸上看到如此温柔的表情，“真实的东西，哪怕残缺，也比完美的谎言珍贵。这是你教会我的，卡娜。”
船体剧烈倾斜！通道一侧的管道爆裂，滚烫的蒸汽喷涌而出。
“时间到了。”沈默言稳住身形，“伊文斯先生，跟我们来。林卡娜准备了逃生路线——”
“不。”伊文斯摇头，向通讯室后退，“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最后一首诗……必须从‘审判日’号发出。这是仪式感，也是……诚实。”
林卡娜急了：“你个死老头！仪式感能当饭吃吗？！活着才能继续发朋友圈——不对，发星际微博！”
“卡娜。”伊文斯已经退到通讯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你知道我最喜欢你的哪一点吗？你永远像个第一次看到雪的孩子，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游乐场。但有些雪……是会冻死人的。”
他推开门。通讯室内，所有屏幕都亮着，显示着同一句话——那是他准备好的最后发送内容，李白的《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而在诗句下方，伊文斯自己加了一行小小的英文注释：
【翻译建议：意思是——时间残忍，但酒很好喝。敬你们，远方的观察者。】
“走吧。”伊文斯没有回头，“替我告诉三体人……人类虽然糟糕，但偶尔，我们也能写出不错的句子。”
门缓缓关闭。
林卡娜想冲过去，被沈默言紧紧拉住。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