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镇老槐树下的悬赏榜前挤得水泄不通,我拨开攒动的人群凑过去,指尖刚触到榜文上朱砂写的“疤脸”二字,腰侧悬着的淬银短刃蹭着衣料轻响,惹得身旁几道打量的目光瞬间锁了过来。
围在榜前的都是佩刀带剑的侠客,正凑着低声商量剿匪的事,见我一个女子孤身站过来,一身素衣只配了柄短刃,方才的交谈声陡然停了,眼神里的打量混着不加掩饰的轻视,在我身上飘来飘去。
灰衣侠客陈青这位姑娘,也是来看剿匪榜的?若是闲来凑热闹,还是早些回去吧,青凉山剿匪是玩命的活,可不是姑娘家能掺合的。
糙汉侠客王虎陈兄弟说得没错!姑娘家细皮嫩肉的,凑这险局做什么?疤脸那伙人杀人不眨眼,连带路的猎户全家都敢屠,你这柄短刀怕是连匪寇的粗布衣衫都划不破,纯属白送性命!
他说着斜瞥了眼我腰侧的短刃,嘴角撇得厉害,满是不屑。一旁抱剑倚着槐树的青衫男子也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劝诫。
青衫剑客李云王虎虽说话糙,却句句在理。剿匪靠的是硬功夫和趁手的长兵刃,山里林密路险,多的是迂回拉扯,短刃近身的功夫根本施展不开。何况还有秃鹫的冷箭、二娘的麻药软鞭,你一个女子连自保都难,何必来掺这趟浑水?
短刀客周小七是啊姑娘,前阵子来个耍双刀的汉子,身手看着挺硬实,结果进山没半个时辰,就被秃鹫一箭射穿了喉咙,尸身都没找回来。县衙赏格虽高,也得有命拿不是?你还是快走吧,别耽误我们商量正事。
几人的话落,周围围观的镇民也跟着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说“女子家还是回家绣花好”,有人撇嘴道“怕是来博眼球的”,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缠在风里,倒像是我站在这碍了所有人的眼。
我没理会周遭的嘈杂,指尖从榜文上收回,抬眼扫过陈青几人,语气淡得没半点波澜,却字字清晰。
顾席我来剿匪,探路。
这话一出,榜前瞬间静了,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王虎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拍着大腿直晃,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王虎姑娘,你没开玩笑吧?探路是剿匪里最玩命的活,得清陷阱、防冷箭、摸匪窝位置,我们几个大老爷们还得商量着来,你一个女子敢说探路?莫不是喝了酒说胡话!
李云冥顽不灵。既然你执意要凑数,倒是说说,你凭什么敢揽探路的活?就凭你腰侧这柄不起眼的短刀?还是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李云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指节泛白,眼里的轻视更浓,仿佛我再多说一句,他就要动手赶人。
周小七李兄别跟她废话了,看她这模样,怕是连陷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让她走,我们还得定进山的法子,没空在这跟一个姑娘家磨叽。
陈青也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想打圆场,却被我抬手打断。我没再多说一个字,指尖勾住短刃的绳扣,腕力轻抖,淬银短刃瞬间脱鞘而出,寒光乍现,快得只剩一道银影在众人眼前晃过。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时,短刃已精准归鞘,只余一声清越的轻响绕着槐树枝桠转。而我头顶的槐树上,一根碗口粗的枝桠正笔直坠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切口齐整得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榜前死一般的寂静,王虎的笑声戛然而止,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地上的枝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李云搭在剑柄上的手僵住,眼底的轻视瞬间被震惊取代,死死盯着我腰侧的短刃,满脸不敢置信。周小七更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小眼睛里满是惊恐,连大气都不敢喘。围观的镇民也全闭了嘴,看着我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视,瞬间变成了敬畏,没人再敢说半句闲话。
我抬眼扫过呆愣的几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顾席凭这个,够不够探路?
陈青最先回过神,脸上的歉意和轻视一扫而空,对着我拱手作揖,态度恭敬了不止一分。
陈青顾姑娘好功夫!是陈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姑娘这般快刀功夫,探路自然是绰绰有余,有姑娘在,我们剿匪也多了几分把握!
王虎乖乖!姑娘这功夫,比我这开山斧利索多了!是我瞎了眼,不该小瞧姑娘!你说探路就探路,我王虎服你!
王虎挠着脑袋,满脸讪讪,刚才的嚣张劲儿半点不剩,看着我的眼里满是实打实的敬佩。
李云是我眼拙,姑娘的快刀功夫,在下自愧不如。有姑娘探路,进山的一切安排,自然全听姑娘的。
李云也对着我拱手,语气里满是诚恳,没了半分之前的倨傲。周小七更是连连点头,凑在一旁不敢再吭声,只偷偷拿眼瞟我腰侧的短刃。
我淡淡瞥了他们一眼,没接话,目光落回悬赏榜上,指尖点了点“青凉山”三个字,直入正题。
顾席别废话,定规矩。我探路,不用人跟,免得碍眼,我摸清陷阱和秃鹫的箭位,会放烟火传信。你们在山脚下的破庙待命,见信后分批上山,王虎带十人正面佯攻,引二娘出来,李云带五人绕去匪窝后侧,陈青守主路,别让一个匪寇跑了。
陈青全听姑娘安排!只是青凉山地形复杂,秃鹫藏在暗处放冷箭,姑娘一人探路,终究让人放心不下。我这有个兄弟张猛,是山里长大的,熟悉青凉山的地势和陷阱路数,让他带两个弟兄远远跟着,只守不扰,遇着急事也能搭把手,绝不多事、绝不添乱!
陈青话音刚落,镇口就走来几个扛棍提刀的汉子,为首的汉子见着地上的槐树枝,又听了陈青的话,立马大步走过来,对着我拱手作揖,声音洪亮。
耍棍汉子张猛在下张猛,带弟兄们来入伙剿匪!听闻姑娘功夫了得,我等都是青凉山附近的猎户,熟悉山里的一草一木,能辨箭位、清障碍、识瘴气,跟着姑娘探路,定能帮上忙,绝不敢拖姑娘后腿!
我扫了眼张猛几人,见他们手脚结实,皮肤黝黑,眼神亮堂不躲闪,不似那些贪赏格的软蛋,便微微点了头。
顾席可以,三丈外跟着,我没发话,不许动、不许喊,敢乱了我的节奏,刀不认人。
张猛遵姑娘命!
众人见我应了,都松了口气,簇拥着我往镇口的醉仙楼走,想借着酒肉再敲定明日进山的细节,一路上没人再敢有半句质疑,连走路都自觉跟在我身后,俨然把我当成了剿匪的主心骨。
醉仙楼的伙计见来了一群佩兵刃的侠客,还都围着一个女子,虽觉奇怪,却也不敢多问,麻利地摆上一大桌酒肉,米酒盛在粗瓷大碗里,卤牛肉切得厚厚的,堆在青花盘里,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陈青端起酒碗,对着我敬了一口,语气诚恳。
陈青顾姑娘,实不相瞒,我们凑伙剿匪,一半为县衙的赏格,一半也是恨疤脸那伙人害了不少乡亲。今日得姑娘相助,定能一举剿了这伙匪寇,不知姑娘此番出手,可有什么想要的?
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喉咙发紧,却让心神更稳。我抬眼扫过满桌人,语气淡得没起伏。
顾席没什么想要的,只是见不惯这伙匪寇作恶,顺手罢了。
王虎姑娘真是侠义心肠!比那些为了赏格磨磨唧唧的人强百倍!
李云姑娘这般胸襟,在下佩服。
我没接话,放下酒碗,指尖摩挲着腰侧的短刃,对着众人沉声道。
顾席明日辰时,镇口集合,带足火折子、伤药和干粮,别带些花里胡哨的累赘。进山后听我号令,敢临阵退缩、自作主张的,我先斩了他,再找匪寇算账。
众人全听顾姑娘的!
满桌的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没了半分之前的各怀心思,此刻都被我的身手和性子折服,一心只想着跟着我,剿了青凉山的匪寇。有人凑过来问要不要多备些弓弩,有人说会提前去破庙打探情况,吵吵嚷嚷的,却都是实打实的剿匪心思。
酒过三巡,我搁下酒碗,起身往外走。
顾席今日就到这,各自回去收拾东西,明日辰时,镇口不见不散,迟到的,不用进山了。
陈青顾姑娘慢走!明日我们定准时到!
走出醉仙楼,晚风拂来,吹散了身上的酒气,青凉山的方向飘来淡淡的腥戾,我指尖摩挲着淬银短刃的刃身,冰凉的触感让心神更稳。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着我的影子,忽长忽短。
我拐进一家小客栈,扔了十文钱在柜台。
客栈掌柜姑娘住店?二楼单间,干净清净,正好歇脚。
顾席钥匙拿来。
接过铜钥匙上了二楼,推开房门,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倒也利落。我把短刃放在枕边,推开窗,晚风卷着山林的气息涌进来,远处的青凉山隐在暮色里,黑沉沉的一片。我合窗熄灯,靠在床边闭目养神,指尖依旧搭在短刃柄上,只等明日天微亮,进山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