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灯的红蓝光晕渐渐淡出山峦,爱琴海的风卷着咸涩,将观景台上未散的硝烟轻轻抚平。杨博文去处理手臂的伤口,独留凌岐立在崖边,望着陈奕恒仓皇逃窜的密林方向,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以为自己会只剩彻骨的恨意,可方才陈奕恒眼底那抹破碎的偏执与不甘,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早已坚硬的心口,泛起一阵钝痛。
毕竟是曾并肩走过年少时光的人,是她曾以为能托付余生的温柔。
密林深处,陈奕恒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指节因用力攥拳而泛白,手下的人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抬手抹掉脸颊上被树枝刮出的血痕,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凌岐方才的话——从你明知真相却选择隐瞒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不可能了。
这句话比任何伤口都更锋利,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割得粉碎。
他从不是不知道父亲的罪孽,不是不清楚凌父的冤屈。从一开始,他就握着父亲构陷的蛛丝马迹,可私心像藤蔓一样疯长,他怕凌岐知道真相后会坠入深渊,更怕真相大白后,凌岐会永远离开他。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护住她,用隐瞒、用偏执、用不顾一切的占有,将她锁在自己能触及的地方,却忘了,这对凌岐而言,是比冤屈更残忍的囚禁。
“少爷,现在怎么办?警方已经介入,证据也在杨博文手里,我们……”手下小心翼翼地开口,话未说完便被陈奕恒冰冷的眼神打断。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皱乱的衣衫,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颓然。
“不用撤了。”
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太了解凌岐了,她看着柔软,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杨博文的守护、证据的确凿、警方的介入,早已注定他一败涂地。负隅顽抗,只会让她更厌恶,只会让最后一点年少情分,荡然无存。
陈奕恒独自走出密林,一步步朝着观景台走去,没有带任何手下,像一个赴一场终局之约的失败者。
崖边的凌岐听见脚步声,回头时,撞进他那双褪去所有戾气,只剩疲惫与哀伤的眼睛。
没有了之前的阴沉疯狂,此刻的陈奕恒,又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温文尔雅的少年模样,只是眼底的光,彻底灭了。
“你还回来做什么?”凌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陈奕恒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仿佛怕惊扰了眼前的人。他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她的脸颊,像是要把这张刻在心底多年的脸,牢牢刻进生命里。
“我来跟你道歉,跟凌伯父道歉。”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凌岐,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知道我父亲害了你父亲,知道你这两年活得有多痛苦,可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你就会离开我,我怕我留不住你。”
“我想用我的方式保护你,我以为只要毁掉证据,只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就能让你平安,可我忘了,你要的从来不是庇护,是真相,是凌家的清白。”
他缓缓低下头,曾经高傲的头颅,此刻满是卑微:“我不是好人,我为了私心,隐瞒了一切,甚至对你步步紧逼,让你陷入危险。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从来都是真的。从年少初见,到后来相伴,我对你的喜欢,没有半分虚假,只是我用错了方式,把爱变成了枷锁,把守护变成了伤害。”
凌岐的眼眶微微发烫,那些被恨意掩盖的年少回忆,一瞬间涌上心头。
是校园里他递来的温水,是雨天他撑在头顶的伞,是她受委屈时,他默默站在她身边的陪伴。那些温柔曾真实存在过,只是后来,被谎言与偏执彻底掩埋。
“陈奕恒,”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平静却带着决绝,“我记得你的好,也记得你给的伤。我们之间,从你选择隐瞒真相的那一刻起,就彻底结束了。年少的情分,到此为止,你我之间,只剩冤屈与真相,再无其他。”
“我不怪你曾经动心,可我恨你助纣为虐,恨你看着我活在痛苦里,却选择沉默。我父亲的冤屈必须昭雪,你父亲该承担的责任,也逃不掉。”
陈奕恒猛地抬头,眼底泛起一丝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他知道,这是她最后的答案,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结局。
“我懂了。”他笑了笑,笑得凄凉又释然,“证据在杨博文手里,警方也介入了,我不会再阻拦,更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我会回去,找到我父亲参与案件的所有证据,亲自交给警方,为我父亲的罪,也为我的错,做一个了断。”
“凌岐,往后余生,我不求你原谅,只愿你凌家冤屈昭雪,愿你平安顺遂,愿你……能真正快乐。”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走去,背影孤单而落寞,消失在爱琴海的夜色里,彻底走出了凌岐的人生。
风轻轻吹过,凌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不舍,不是留恋,是为一段无疾而终的年少情愫,为一场被谎言毁掉的缘分,为那个曾经温柔,却最终走上歧路的少年,落下的最后一滴泪。
杨博文处理好伤口走来,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没有追问,没有言语,只是用温暖的怀抱,接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都结束了。”他轻声说。
凌岐靠在他的肩头,看着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