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雪停了。
阳光从东边山梁斜切过来,照在空地的三口锅上。蒸汽往上冒,像三条白龙缠着锅沿打转。我蹲在灶台边,手里捏着炭笔,在本子上记柴火消耗量。手指还是冷的,昨晚烧了半宿,火没断,人也没歇。可这火比昨前天稳多了,不躁,不呛,火苗舔着锅底,发出低低的嗡鸣,像老牛反刍。
阿杰的手机架在柴堆顶上,镜头对着劈柴区。他没开美颜,也没喊“家人们”,就让画面静静录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抡斧头,手小,握不住整把,干脆两只手攥着柄末,一下一下往下砸。木屑飞起来,沾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像撒了层白粉。
弹幕慢慢爬上来:
“这小姑娘劈了快一小时了。”
“她爸在旁边帮她扶柴,但不替她动手。”
“名字刻上了吗?”
阿杰低头看了眼公示墙——那是一块临时钉在猪圈外墙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轮值名单,每人名字后头画着柴捆数。女孩的名字在第三行:**张小雨,1捆,已投入**。
他对着镜头说:“刻了。自己刻的,刀工歪歪扭扭,但真。”
没人接话。直播间安静了几秒,然后一条弹幕缓缓飘过:
“突然觉得,我在城里点个外卖等二十分钟都要发火,人家在这儿为一口汤,劈一早上柴……我算啥?”
我听见了,没抬头,只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火光映在纸上,字迹有些晃。我知道,这场火,终于不是我一个人在扛了。
王灶婆在中央铁锅前搅汤。她没说话,从昨晚接过锅开始就没再开口。可她的动作比任何话都重。勺子沉,手腕稳,每一圈搅动都带着年岁的分量。汤色清亮,油星子浮在表面,缓缓打转,像金箔在水里游。
陈野站在公示墙前,手里拿着登记簿和一管放大镜。他在核对指纹灰痕——昨夜我们改了规矩,每个劈完柴的人,必须把手按在登记簿上。柴灰混着汗,留下独一无二的纹路。他对照监控截图,一一对。
“还干净。”他走过来,把本子放我旁边,“昨晚三百七十六人轮值,三百七十四人匹配。两个缺位,已经标记。”
我点头。没问是谁。等会儿自然会露。
阿杰的直播还在推流。画面切到取汤区,队伍排得整整齐齐,没人插队,没人抱怨。一个老人端着碗,颤巍巍走到孩子面前,把最上面那层油舀进她碗里。孩子抬头笑,嘴边沾着油花。
弹幕又炸了:
“破防了。”
“我想我妈了。”
“这哪是喝汤,这是还魂。”
我正想笑,忽然一条匿名弹幕跳出来,黑底白字,扎眼得很:
“有人冒名顶替轮值,插队取了三碗汤!附图。”
我心跳一沉。
阿杰也愣了。他立刻暂停直播,镜头定格在老人低头吹汤的画面。
他转头看我:“呆呆。”
我没动,盯着那条弹幕。下面还有图:一张模糊的手机截图,拍的是公示墙一角。一个穿驼色羽绒服的女人,正跟一个戴毛线帽的志愿者说话。后者点头,女人伸手在登记簿上按了下手印。
可那手——指甲涂着酒红色甲油,指尖细长,明显不是劈柴的手。
阿杰把图放大,传进我们三人的小群。陈野立刻调监控。他打开笔记本,连上临时架设的摄像头回放系统。
时间戳:腊月二十五,晚八点十七分。
画面里,女人没出现。只有那个戴毛线帽的志愿者,独自在劈柴区待了十分钟,劈了半捆柴,然后走向登记处,按手印,写名字。
名字是:**林薇,网红博主,抖音ID@城市味觉日记**。
陈野的脸黑了。
“她本人根本没来。”
我抓起本子站起来,腿有点麻。雪地硬,蹲久了骨头发僵。
“叫她来。”
阿杰拨通电话。不到五分钟,林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男的,也是网红,ID叫“舌尖上的阿豪”,昨晚靠直播“一口气喝五碗”上了热搜。
他们穿着厚羽绒服,脸冻得发红,可眼神不慌,甚至有点挑衅。
“你们说谁冒名?”林薇直接问,声音挺高,“我昨晚确实让朋友代劳了,但我也付了五百块赞助款!这不算参与?”
阿豪接话:“就是。我又没抢别人位置。你们搞这套‘共煮’,不就是图个热闹?真当人人都是圣人?”
人群围了过来。
有人开始嘀咕。
“五百块买一碗汤,好像也不亏。”
“人家赞助了,意思到了吧?”
我看着他们,喉咙发紧。
阿杰突然上前一步,站到林薇面前。他个子不高,可这时候背挺得直,像根钉子。
“你知道昨天那个老人,为啥劈了两小时柴吗?”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他女儿在北京生了孩子,头一回带回来。他说,想让孩子尝尝‘真的年味’。他指甲裂了,血混着木屑,你看见了吗?”
林薇撇嘴:“那是他自愿的。我又没逼他。”
“你花五百块,买的是他的自愿。”阿杰盯着她,“你买的不是汤,是别人的真心。你把它当商品交易,可我们这儿,火不认钱,只认人。”
她冷笑:“道德绑架。”
“不是绑架。”陈野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是规则。你签了知情书,写了承诺,说自愿遵守轮值制度。现在证据显示,你从未参与劈柴,却三次取汤。公示墙上你的名字,是假的。”
他把屏幕转向人群。
监控画面并列播放:左边是志愿者独自劈柴,右边是林薇在取汤区排队,笑容灿烂。
“你们看清楚了。”陈野声音冷,“她买的,不只是汤。她买的是优先权,是名誉,是‘我来过,我付出过’的假象。她想用五百块,买一个被尊重的身份。”
人群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把名字划了。”
是个年轻男人,手里还拎着斧头,掌心贴着创可贴。
“规则就是规则。”他说,“我劈了三捆,手都裂了。她花五百块就想混进来?不行。”
“划了!”有人附和。
“公示出去!”
陈野没犹豫,拿起炭笔,在“林薇”名字上狠狠画了一道叉。又在旁边写:“冒名顶替,取消资格”。
林薇脸色变了:“你们敢!我可是有粉丝的!我要发视频!”
“发啊。”阿杰把手机递到她面前,“直播。让所有人看看,你是怎么用五百块,买别人诚意的。”
她僵住。
阿豪想拉她走,她甩开他的手,指着我:“你们装什么清高?要不是流量,谁来这儿?要不是我们这些博主,你们连锅都支不起来!”
我没说话。
我把登记簿翻开,找到昨晚的总账。
“昨晚收到赞助款两万三千七百元。”我念,“其中,来自普通游客的,一万八千。来自博主的,五千七百。林薇,五百。阿豪,一千。”
我合上本子。
“我们没拒绝赞助。但汤,不分贵贱。火,只予真心人。你要是只想花钱买感动,那你走错地方了。”
她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
转身走了。阿豪跟上。
人群让开一条道。
没人鼓掌,也没人骂。可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重。
我站在石台上,风吹得衣角啪啪响。
“从今天起,规矩改了。”我说,“所有轮值柴捆,必须当场刻名上墙。名字,自己刻。柴,自己劈。火看得见汗水,也闻得出真假。”
没人反对。
我拿起伪造的名册——那张写着“林薇”“阿豪”的纸,走到灶台边,点燃一角,扔进火里。
火焰猛地窜起,舔着纸页,字迹一点点卷曲、发黑、化成灰。有几片没烧尽的,随风飘起,落进锅里,混在油星中,转瞬不见。
火里烧的不是名字,是侥幸。
王灶婆一直没动。
直到这时,她才缓缓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罐。罐子旧,釉面斑驳,像是几十年的老物。
她打开盖子。
一股浓香瞬间炸开——不是单纯的肉香,也不是香料味,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油香,像老屋地窖里封存多年的秘密。
她舀出一勺。
深褐色的油,稠得能拉丝。
她轻轻倒入中央铁锅。
“滋啦——”
一声轻响。
汤色骤变。原本清亮的表面,浮起一层金灿灿的油膜,像晨光落在湖面。香气冲天而起,顺着山谷往上爬,连远处山道上的人都停了脚步,抬头望。
所有人都静了。
连风都像被这味道压住,不敢乱动。
那一勺油,是王灶婆藏了三十年的老腊油。她说过,一生只用三次:第一次给亡夫,第二次给儿子离乡,第三次……留给真正值得的火。
她没看我,只低声说:“火续上了。”
然后,她转身进屋,门轻轻合上。
我知道,她信了。
阿杰关掉直播。
他没说话,回到帐篷,打开背包,翻出一堆剪辑素材。有主播倒汤的,有老人哭的,有孩子咳嗽的。全是能上热搜的“爆点”。
他一张张删。
到最后,只剩一个文件夹,标着“真实”。
他点进去,里面是昨天千人劈柴的画面:年轻人冻红的手,老人教孩子下斧,阿豪喝汤时烫得直跳脚……没有滤镜,没有配乐,只有风声、劈柴声、笑声。
他留了这个。
对着黑屏,他喃喃:“这次,我不想靠痛苦涨粉了。”
陈野坐在柴堆旁,打开电脑。
他把“守火轮值系统”的代码打包,上传到开源平台。文档标题写着:“乡村共食活动管理系统V1.0,免费使用,禁止商用。”
他合上电脑,在后勤总管的名牌下,用炭笔写了个小字:
**常驻**
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他抬头,笑了笑:“我不走了。城里的辞职信,早就寄了。”
我点点头,没多问。
他知道我知道。
夜深了。
人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值夜的柴夫还在添柴。火没灭,锅还在滚,汤够明天一早的。
我独坐灶边,拨弄余烬。
忽然,指尖碰到个硬角。
从柴堆深处,摸出一封信。
牛皮纸,粗糙,没署名。
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陌生:
你点燃的不是宴,是镜子——照出了我们有多怕冷。
我捏着信,火光映在纸上,那行字像在跳。
远处山道,黑影一闪。
是林远。
他收起三脚架,关掉相机。背包上,多了一捆柴。木纹清晰,劈口平整,显然是亲手所为。
他站在高处,最后回望一眼山谷。
灶火未熄,像一颗坠入人间的星。
他没拍照,也没录像。
只是把那捆柴放进背包,转身走入黑暗。
脚步很稳。
风刮起来,吹得灶台边的公示墙哗哗响。
我起身,把那封信折好,塞进棉袄内袋。
靠近胸口的位置。
火还在烧。
汤还在滚。
新的一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