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天还没亮透。
山里冷得厉害,雾沉得像一层湿布裹在村子上头。我蹲在猪圈边上,手揣在棉袄袖子里,指甲缝里全是泥,风从裤腿底下钻上来,冻得我脚趾头一根根木的。
院坝里乱成一锅粥。
那头黑猪刚被抬出来就炸了毛,百来斤的身子猛地一甩,绳子“啪”地断了半根。
两个叔伯扑上去按头拽腿,它四蹄乱蹬,溅起的泥点子糊了我一脸。
我爸林守山穿着那双开了胶的解放鞋,踉跄着冲上去,整个人压在猪肩上,像块破抹布似的贴在那儿,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加热水!快!”有人吼。
铁锅架在柴火上,水已经冒汽了,可没人顾得上烫毛的事。
猪叫一声,我的心跳就漏一拍。去年还能一口气按倒三头猪的老汉,今年连一头都镇不住了。不是猪太凶,是我爸老了。
我掏出手机,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手指有点抖,但还是点了录制。
画面里,泥浆飞溅,人影晃动,我爸的背弯着,像张拉到极限的弓。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声音干巴巴的:“家人们,真不是摆拍——我现在缺人按猪,也缺人吃肉。谁想回来过年?我家还有腊肠,就是路不好走。”
说完我就发了。
平台自动打了“三农+搞笑”的标签,配文原样:“缺人按猪,也缺人吃肉”。
点击发布,手机“叮”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立马关机,塞进棉袄内袋。信号在这儿本来就不稳,我不想让它占着电发热。
干活。
我们几个女人围在锅边烫毛。猪皮泡进滚水,臭烘烘的毛味混着柴火烟往鼻子里钻。
我蹲在地上刮皮,刀片钝,得用力推,手腕酸得不行。旁边婶子递来一双胶手套,我没接:“戴着抓不住刀。”
她叹口气:“你们年轻人,现在都懒得动手了。”
我没吭声。我知道她说的是城里。我在山城做短视频运营,天天盯着数据跑,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一年到头碰不到一滴活水。可在这儿,每一寸都得亲手去摸、去碰、去扛。
父亲坐门槛上歇气,端来一碗姜汤。我接过,烫手,喝了一口,辣得眼眶发酸。
“你拍那玩意儿,人家看了怕是要笑话咱。”他低声说,眼睛没看我。
我笑:“笑就笑呗,至少有人知道咱这儿还杀年猪。”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又卷了一根粗烟叶塞嘴里。火光一闪,照出他脸上深深的沟壑。六十二岁的人了,背驼得像棵被雪压弯的老松树。
我低头继续洗肠。
冷水刺骨,肠子滑腻腻的,在盆里扭来扭去。我一根根翻过来,用盐搓,用醋洗,指尖冻得发紫,指甲盖泛白。
有个小姑娘——村里刚放寒假的小学生——站边上看着,小声问:“姐姐,你不嫌脏吗?”
我抬头看她,笑了笑:“这是饭。”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忙了六个小时,终于收拾停当。
猪分好了肉,挂在梁上滴水;下水归了各家,准备晚上炖汤;灶台边堆着柴火,等着晚些时候煨腊肉。
院子里只剩一片湿泥,几道凌乱的脚印,和一口空了的铁锅。
我靠着墙根坐下,掏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那一瞬,上百条通知炸了出来。
【你的视频正在热门飙升】\
【播放量突破50万】\
【粉丝新增12,347】
我愣住。
点开自己的主页,那条几分钟前随手发的视频,播放量:1,027,633。点赞二十多万,评论数还在往上跳。
我划开评论区,第一眼是条热评:“这姐们太惨了,建议申报吉尼斯——《最硬核年俗现场》。”
我差点笑出声。
往下翻,一条接一条:
“求定位!!明天就到!自驾五人组,带火锅底料和两瓶老白干!”
“刚退了初五飞三亚的票,明早七点高铁到山城北,我能来吗?”
我手指顿住。
再往下:
“在深圳三年没回家,看到老爷子喘气那个镜头,我哭了。”
“我们公司团建能不能来你们村?预算五万,只求一顿热饭。”
“我爸去年走了,再没人给我杀年猪。我想去看看。”
我眼眶突然热了。
我不是想红。我不是想搞什么流量奇迹。我只是……想让人看看我爸还在坚持这些东西。看看还有人愿意为一口热汤起早贪黑,看看杀一头猪要八个人抬、六小时洗肠、三口锅轮着烧水。
可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是真要来。
我猛地抬头望向院坝中央那片空地——刚才还堆着猪下水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圈湿泥印子。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真来了几十个、几百个……我家这点肉,够吃吗?
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望着村口方向。雾还没散,石碑影影绰绰,像块立在梦里的墓碑。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个私信:
“你好!我是短视频博主阿杰,现有粉丝2.1万,擅长内容策划与流量引爆。看到你的视频后深受启发,计划明日带队前往贵村拍摄‘挑战吃一百片肥肉’系列内容,希望能合作联动,互利共赢!期待回复!”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联动?”我低声嘟囔,“你怕是不知道什么叫‘吃百家饭’吧。”
我把手机倒扣在掌心,不想回。
可就在这时候——
“嘀——嘀——”
一声短促的喇叭,从山道上传来。
我浑身一激灵,冲到院门口踮脚望去。
雾中,一辆灰白色SUV缓缓驶入村道,车灯昏黄,像两颗探路的眼睛。轮胎碾过结霜的石板,发出“咯吱”的轻响,留下两道新鲜车辙。
车窗摇下一半,一只手举着云台相机探出来,镜头直勾勾对着我家院子。
副驾上那个年轻男人兴奋地低吼,声音穿透薄雾:
“兄弟们!导航说,距林家坪村还有18公里!首条视频标题我都想好了——《爆杀十万赞!我带团队去蹭一顿免费年猪肉》!”
我站在门槛上,嘴唇发干,心跳快得不像话。
完了。
我家要被吃穷了。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那股慌劲儿底下,竟然还藏着点别的东西——像是冬天里被人偷偷塞了颗暖手的炭球,烫得我不敢握紧,又舍不得扔。
我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那包珍藏的峨眉雪芽。我爸看见了,皱眉:“这茶你留着送礼的。”
我说:“今天来的,都不是外人。”
他又叹气,没拦我。
我拎着茶罐走到院中,开始烧水。锅底添柴,火苗“轰”地窜起来,映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远处,第二声喇叭响起。
更近了。
我望着那条蜿蜒进村的山路,小声嘀咕:
“也不知道他们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