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期
第二天早晨,你在木屋的床上醒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亮得刺眼。你浑身酸痛,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身边没有人,但被窝里还残留着玛尔斯的气息和体温。
你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身体上有一些淡淡的红痕,大腿内侧有干涸的痕迹。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月光石戒指,深蓝色的石头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
你试着把戒指摘下来,但卡在指节处,怎么也拔不下来。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或者像是……它会自己调整大小。
浴室里传来水声。过了一会儿,玛尔斯走了出来。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深灰色长裤,头发微湿。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温和,从容,像是刚结束一场普通的晨浴。
“醒了?”他走到床边,弯腰在你额头上吻了一下,“早安。”
你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身体还疼吗?”他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早餐想吃什么”。
你摇头。其实疼,但你说不出口。
“那就好。”他直起身,“我做了早餐,洗漱完下来吃。”
他转身要离开,你叫住了他:“教授。”
他回头。
“昨晚的事……”你艰难地说,“我们能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占有意味的笑。
“不能。”他说,“因为已经发生了。而且,以后还会发生很多次。”
你的心沉了下去。
“你是我的监护人……”你试图找理由。
“现在是爱人了。”他纠正你,走回来,在你床边坐下,握住你的手,“从昨晚开始,我们的关系改变了。你是成年人,我也是。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你,手指摩挲着你的手背,“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就爱你。现在你也属于我了,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说的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不容置疑。
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不是外貌上的陌生,而是本质上的陌生。你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如果我说不呢?”你轻声问。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神更深了。
“你不会说不的。”他说,手指抚上你的脸颊,“因为你内心深处知道,我们注定要在一起。所有那些门,那些梦,那些记忆的碎片,都在指引你走向我。”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快点洗漱吧,早餐要凉了。”
他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你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阳光在房间里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柱里旋转,飞舞,像微型的星系,像命运的漩涡。
你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从那扇蓝色的门出现开始,不,从更早开始——从你出生,从玛尔斯做那个梦,从诺顿在雨夜哭泣,从所有的因果开始编织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走进了这个琥珀色的牢笼。
而牢笼的门,刚刚在你身后关上了。
从那天起,生活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玛尔斯不再掩饰他对你的控制。他会检查你的手机,查看你的通讯记录和聊天内容。他会规定你回家的时间,如果迟到,他会一遍遍打电话。他会过问你所有的社交活动,如果你要和同学出去,他必须知道每个人的名字和背景。
起初你反抗过。有一次你和同学约好去看电影,没有告诉他。电影看到一半,他出现在电影院,就坐在你后面那排。你没有发现,是同学提醒你的。你转过头,看见他在黑暗中对你笑了笑,然后起身离开了。
电影结束后,你回到家,他正在书房工作。你质问他为什么跟踪你。
“我没有跟踪。”他平静地说,“那家电影院是我朋友开的,他看见你了,打电话告诉我。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安全。”
“你这是不信任我!”你生气地说。
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这个世界。”他抬起头,看着你,“这个世界很危险,有很多人想伤害你。我必须保护你。”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
“你需要。”他站起来,走到你面前,双手捧住你的脸,“因为你太珍贵了,珍贵到我不能承受任何失去你的风险。”
他的眼神那么真诚,那么深情,几乎让你相信他是对的。
几乎。
但内心深处,你知道这不是爱,至少不是健康的爱。这是占有,是控制,是囚禁。只是这囚笼太精美,太温暖,让你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被囚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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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结束后,他会抱着你,在你耳边低声说话。有时是情话,有时是民间传说,有时是深奥的哲学思考。他说,在古希腊神话里,爱神厄洛斯和死神塔纳托斯是双胞胎,爱和死从来都是一体两面。他说,在中国民间传说里,最深的羁绊往往需要血和誓约来维系。他说,在日本怪谈里,执念深重的灵魂会变成“付丧神”,附着在心爱之物上,永不分离。
“我们也是这样。”有一次,他在你汗湿的背上画着圈,“我们的灵魂已经纠缠在一起了,分不开的。强行分开的话,两个都会死。”
你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你在想孤儿院的诺顿,想他说的“永远不会离开我”。你在想那扇蓝色的门,想玛尔斯说的“所有门的背后都是同一个房间”。
你在想,这一切是不是早就写好的剧本,你只是按照剧本在演出一场荒诞的戏剧。
你也开始频繁地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而是清晰得可怕的、像另一个现实的梦。梦里你总是在不同的地方:有时是在往生之地,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有幽蓝的灯火;有时是在一个开满奇花异草的花园,一个自称迷途诗人的人在弹琴;有时是在阴森的地窖,一个长着兽耳和尾巴的人在黑暗中看着你。
但无论在哪里,无论梦见谁,他们都长着同一张脸。
诺顿的脸。玛尔斯的脸。
你醒来后,会努力回忆梦里的细节,但那些细节像水一样从指缝流走。你只记得那种感觉:熟悉,安心,又深不见底的恐惧。
你开始写日记,把所有的梦、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恐惧都写下来。你买了一个带锁的日记本,把钥匙藏在书架最深处的一本书里。你以为这样玛尔斯就看不到了。
但有一天,你打开日记本,发现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
“梦是现实的映射,现实是梦的延伸。别害怕,我一直都在。”
字迹是玛尔斯的。
你浑身冰凉。你检查了日记本的锁,完好无损。你检查了藏钥匙的地方,钥匙还在。但他就是看到了,还留下了字。
那天晚上,你质问他。他没有否认。
“我担心你。”他说,“你最近总是做噩梦,睡不好。我想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好帮你解决。”
“这是我的隐私!”
“在我们之间,没有隐私。”他平静地说,“我们是彼此的一部分,你的恐惧就是我的恐惧,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
你气得发抖,把日记本摔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轻轻拍掉灰尘,放回你的书桌。“如果你不想让我看,我可以不看。但你要答应我,不再写那些让你害怕的东西。”
“我写什么是我自由!”
“不。”他摇头,眼神变得严肃,“写那些东西会让你陷得更深。那些梦,那些幻觉,那些关于诺顿和别的什么人的记忆——它们都是陷阱。它们在引诱你走向危险的地方。”
“什么危险的地方?”
“一个你一旦去了,就再也回不来的地方。”他握住你的手,握得很紧,“答应我,不要再去想那些事。只看着我,只想着我,只待在我身边。这样你就安全了。”
你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争辩,不想反抗,只想闭上眼睛,睡一个没有梦的长觉。
“好。”你说。
你答应了。但你心里知道,你在撒谎。
从那天起,你开始秘密地策划逃离。
你不再写日记,不再谈论梦境,不再表现出任何异常。你对玛尔斯微笑,顺从他,配合他。你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彻底被驯服的宠物,一个心甘情愿的囚徒。
而在暗地里,你在准备。
你偷偷存钱。玛尔斯会给你零花钱,但你很少用。你借口说想学理财,让他帮你开了一个银行账户,然后把大部分钱都存进去。你还在网上找了一些兼职——远程的数据录入,文稿校对,简单的翻译。报酬不高,但足够你慢慢积累。
你研究地图,研究交通,研究那些玛尔斯可能找不到的地方。你不能去大城市,因为那里摄像头太多,容易被追踪。也不能去太偏远的地方,因为生存困难。你需要一个平衡点:足够隐蔽,又足够生活。
你开始锻炼身体。每天早晨,你以跑步的名义出门,其实是去公园做体能训练。你需要有足够的体力,应付可能的长途跋涉。
你也开始学习一些生存技能:基本的急救,方向辨认,野外取水。你在网上找教程,一点点学。
这个过程很慢,很煎熬。你必须在玛尔斯面前扮演一个角色,一个你越来越陌生的角色。有时候你会恍惚,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是那个顺从的、依赖玛尔斯的你,还是这个秘密策划逃离的你?
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也许人本来就可以同时是囚徒和越狱者,是受害者和幸存者,是爱人和叛徒。
在你十九岁生日那天,玛尔斯送了你一条脚链。银质的,很细,上面挂着一个小铃铛,铃铛上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是什么?”你问。
“护身符。”他蹲下来,给你戴上脚链,“能保护你,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想起了童话里被巫婆囚禁的公主,脚上拴着锁链,每走一步都会叮当作响,暴露行踪。
“能摘下来吗?”你问。
“最好不要。”他站起来,吻了吻你的额头,“戴着它,我才能安心。”
你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银链。它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美丽的蛇,温柔地缠绕着你。
那天晚上,你在浴室里,用剪刀试图剪断脚链。但剪刀根本剪不动,链子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用力拉扯,铃铛叮当作响,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刺耳。
门外传来玛尔斯的声音:“怎么了?”
“没事。”你赶紧说,“不小心碰掉了东西。”
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戴着银锁项链,手指上戴着月光石戒指,脚踝上拴着银链铃铛。你像一个被精心装饰的祭品,等待着被献祭给某个看不见的神明。
你忽然很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你已经哭不出来了。
你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微笑。练习过的,自然的,看不出破绽的微笑。
你要继续演。演到逃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