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我不知道。
悬浮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虚空里,我能确定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我是思绪的造物主,是这片梦境疆域里唯一的神。一个念头可以掀起覆压万里的思绪风暴,一个动念便能重塑支离破碎的山河。
第二,我的身份,我来自何处,我为何在此……所有这些构成“我”之根本的印记,都消失了。像被一场旷日持久的风沙抹去的地平线,只剩下空无。
第三,我必须让她苏醒。为此,我盗窃,不,更准确地说,是“复制”了无数他人的记忆。那些鲜活的、痛苦的、狂喜的、卑劣的记忆碎片,如同五颜六色的补丁,被我小心翼翼地编织进她沉寂的意识之网,试图用这些外来的电流,重新激活她那片死寂的星辰大海。
今天,我就能让她苏醒,因为我复制了一个精神病人的记忆。我把这份记忆叫做“精神病人的将军梦”。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要先逃出去。
我的目光垂落,看见自己胸膛处那个被黑暗能量不断侵蚀、破碎的心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艰难修复。下方,几乎被拦腰斩断的身体,血肉与能量的光屑交织,重新连接、愈合。痛楚是真实的,中真实的可怕,在这梦境里,痛楚是唯一的真实标尺之一。
没时间沉浸在这修复的过程里了。我朝着虚空的尽头,漠然挥手一招。
轰——!
远方的混沌被撕裂,一团庞大到足以吞噬星辰的“思绪风暴”应召而来。它由亿万道奔腾的思绪、被解构又重组的概念、以及沸腾的情感能量组成,是我在这片领域权能的具象。它翻滚着,发出万亿个灵魂同时低语的轰鸣,为我提供着近乎无穷的力量。
现在不是思索身份或痛楚的时候。
身后的虚空正在崩塌、腐烂。那些“梦境保护者”来了。它们是这个庞大梦境自身的免疫系统,冷酷、高效,执著地要将我这个“病毒”、这个窃取记忆的癌细胞清除出去。
它们攻击的方式恶毒而精准——它们挖掘出这具身体原主人内心最深处、最黑暗的记忆,将其化为实质的精神冲击,直接贯入我的感知。
一瞬间,冰冷的恐惧攫住了我。不是对毁灭的恐惧,而是……一种被抛弃在无边黑暗中的孤寂,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剧痛,一种自身存在毫无价值的彻底虚无……这些不属于我,却又在此刻无比真实地折磨着我的感受,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我的意识核心。
它们试图用这些来自我所寄宿的这具身体原主的痛苦,让我崩溃,让我迷失。
我强行凝聚意志,驱动着尚未完全愈合的身体,向前疾驰。身后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里面翻涌着他人人生的至暗时刻。
我必须赶到她的身边。
在她苏醒的那一刻,我必须在那里。
无论她醒来后,会是原来的她,还是一个承载了无数陌生人记忆的、崭新的怪物。
无论她看到我时,会是感激,还是……如同那些保护者一样,视我为必须清除的梦魇。
可是。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潜意识的思绪风暴比我的还要强大?妈的,没有好好调查,今天栽大跟头了。” 当我再次试图凝聚思绪风暴的时候,那个虚幻的他出现了。我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对!不可能!梦境里一般是不会见到主人的,只有潜意识的反抗。除非……他会控梦!
我一咬牙,用之前盗窃来的记忆凝聚成一朵更强大的思绪风暴,强行冲向那个顶端他的“记忆存档”。我快速地查阅他的人生经历,想要找出一线生机,他叫王渡……我刚刚看了一角,可是我挡不住他的思绪洪流。不过,他的“记忆剧本”已经在我手里了。
下一刻,我的身体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击中,瞬间崩解,血肉、能量和意识碎片四散飞溅,最终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眼睛,悬浮在虚空中。
他走了过来,弯腰,捡起了我的眼睛。他的手指很稳,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他把我举到眼前,平静地注视着。
“有趣,没想到思绪还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他说道,声音没有什么起伏。随后,他随手将我丢了下来。
……
我叫王渡,一个普普通通的修理工。自从做完那次的梦中梦中梦中梦后,我好像就会控梦了。可是今天晚上,在睡觉的时候,我沉浸在自己创造的梦境世界中,可是我好像发现了一个不是自己创造的外来者。我意识深处的保卫者重创了他。当他想去我的记忆深处的时候,我捏碎了他,并且发现,他应该也是控梦者。但是他的思绪可以连接到我的思绪,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我也能进入他的梦中?
我又捡起他那只残存的眼睛。它在我手心里微微颤动,还残留着些许能量波动。
既然如此,为何不试一试呢?庞大的思绪风暴在我的手中凝聚,旋转,压缩,最终形成一道尖锐的刺。我握紧那只眼睛,将无尽的思绪猛的刺入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的虚无感过后,我的视野稳定下来。我看到了令我震惊的景象:那个“入侵者”的本体,端坐在一个由杂乱记忆和黑暗能量构筑的王座之上,庞大的、不属于他自身的思绪风暴和盗取来的记忆洪流在他脑中交织、咆哮。而在王座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那是“他”或者是说他的“本我”因为在我可以控梦的时候,一些梦境的特质突然就浮现在脑海。
“啧,麻烦了。”我的手缓缓抬起,意志高度集中,一柄由纯粹杀意和清醒意志凝聚成的半透明利刃,在我手中缓缓现身,刃尖对准了那个脆弱的“本我”。
他察觉到了我的动作和意图。王座上的他并未惊慌,只是抬起手,身边那些无数悬浮着的、承载着他人人生的记忆剧本开始加速环绕。
“既然来了,那就体验一下我拼凑的记忆吧。” 他破碎的身体和断裂的喉咙带着一种混杂的回响。话音刚落,他轻轻一点其中一部剧本。
那部名为“精神病人的将军梦”的剧本猛然膨胀,化作一道浑浊的洪流,向我冲来。那洪流里充斥着错乱的命令、扭曲的战场和癫狂的嘶吼。
我用思绪化为利刃,猛地向前斩去,刃光闪过,将这第一个剧本洪流斩得粉碎,碎片化为虚无。
然而,更多的、完全相同的“精神病人的将军梦”剧本,如同排山倒海的浪潮,从他身边涌出,一层接着一层,无穷无尽地向我碾压过来。它们连接在一起,形成一堵不断推进的、由疯狂和错乱构成的巨墙,瞬间就将我的身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