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阶

红墙覆雪，琉璃瓦上积了三寸白，像极了沈清辞此刻的心境。

他跪在养心殿的丹陛之下，雪粒子打在素白的衣襟上，融成冰冷的水渍，顺着衣褶往下淌，浸得膝盖生疼。殿内暖香氤氲，隐约传来玉杯相击的脆响，还有那人低沉含笑的声音，伴着伶人软糯的唱腔，声声入耳，字字剜心。

“沈卿，” 终于，殿门被内侍推开，明黄色的袍角先一步踏出门槛，萧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玄色玉带束着劲瘦的腰，眉眼间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却又藏着化不开的寒意，“你这是，在替你的好师兄求情？”

沈清辞抬起头，银发被雪染得更白，清隽的脸上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陛下，师兄他……”

“够了。” 萧珩打断他，俯身，指尖捏住他的下颌，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沈清辞，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朕的人，是朕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一条狗，凭什么，替一个谋逆的叛臣说话？”

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沈清辞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头缝里。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萧珩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七皇子，他是太傅座下最不成器的弟子，两人在江南的画舫上初遇，萧珩握着他的手，笑着说：“清辞，待我君临天下，便许你一世安稳。”

那时的风是暖的，酒是甜的，连月光都带着温柔的缱绻。

可如今，君临天下的帝王，却将他囚在这红墙深宫，日日相对，夜夜纠缠，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伤人的话。

“陛下，” 沈清辞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师兄他没有谋逆，求陛下明察。”

“明察？” 萧珩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他猛地拽起沈清辞，将他抵在冰冷的红墙上，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额头，“沈清辞，你看清楚，这宫墙之内，朕说的话，就是天理，就是王法！”

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的发上，萧珩的黑发，沈清辞的银发，纠缠在一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却又带着无尽的悲凉。

沈清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曾经盛满星辰大海的眸子，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占有。他忽然觉得，三年的时光，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陛下若要杀他，” 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萧珩的唇角，“便先杀了臣。”

萧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沈清辞，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最后，却化作一声冷笑。他抬手，狠狠甩了沈清辞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沈清辞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血丝从唇角溢出，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萧珩，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你以为朕不敢？” 萧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清辞，你别逼朕。”

逼你？沈清辞想笑，却笑不出来。真正被逼到绝境的，从来都不是你萧珩。

他的师兄，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不过是因为不愿与萧珩同流合污，便被扣上了谋逆的罪名。而他，不过是想为师兄辩白一句，便要受尽这般折辱。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萧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背对着沈清辞，声音冷硬：“滚回你的揽月阁去。三日之后，朕要亲眼看着，你的好师兄，人头落地。”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养心殿，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清辞缓缓滑落在冰冷的台阶上，雪越下越大，将他的素衣染成一片雪白，与这红墙白雪融为一体，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揽月阁，那是他的囚笼。

也是他和萧珩，曾经的温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