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荷的六月,总被连绵的阴雨笼罩。
段嘉许攥着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站在急诊楼外的廊檐下,指尖冷得泛白。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几个小时前,医院下达了最后通牒,拖欠的医药费若再不补齐,父亲的病床就要被腾出来。他跑遍了所有能借的地方,亲戚避之不及,朋友面露难色,曾经熟悉的面孔,在他家道中落的那一刻,全都换上了陌生的疏离。
段家垮了。
父亲生意失败,欠下巨额债务,突发脑溢血瘫倒在病床上,母亲早在几年前因病离世,如今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扛着天文数字般的欠款和随时可能离世的父亲。
他才二十岁,本该是在校园里肆意青春的年纪,却被生活硬生生拽进了泥泞的深渊。
身上的衬衫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段嘉许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他不是没有哭过,可眼泪换不来一分钱,换不来一张缴费单,更换不来父亲的安康。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是催债的电话,他不敢接,直接按断,将手机调成静音。身后是需要他撑起的家,身前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他站在雨幕边缘,像一叶被狂风暴雨摧残的孤舟,找不到任何可以停靠的港湾。
廊檐下来来往往的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留意这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少年。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早已撑到极限,也不肯露出一丝狼狈的脆弱。
这是段嘉许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哪怕跌入谷底,也不愿向任何人低头乞怜。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廊檐不远处,车灯穿透雨雾,落在他身上。
车门打开,一个少年撑着伞走了下来。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下身是工装裤,身形挺拔,眉眼锋利,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却丝毫不影响周身散漫又凌厉的气质,明明是年纪相仿的人,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气场。
是桑延。
桑延刚从朋友的聚会上出来,原本打算开车回家,路过医院时,无意间瞥见了廊檐下的段嘉许。
少年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打压却依旧倔强的白杨树,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可怜,可那挺直的脊背,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桑延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他性子冷淡,对旁人的悲欢从不上心,可不知为何,看到段嘉许那双盛满无助与倔强的眼睛时,他的脚步竟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他撑着伞,一步步走近,停在了段嘉许面前。
两人之间不过半步之遥。
段嘉许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桑延的眼神很亮,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却又莫名的让人安心。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幕,段嘉许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