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神殿的死寂,比殿外终年不散的黑雾还要沉郁。
阿妩扶着冰冷的石案缓缓站直,指尖仍残留着圣火灼烧后的微麻,方才对着陈夜挥出的锋芒,此刻尽数反噬成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她闭上眼,识海内一片沉寂,那缕引动妄念的戾煞像是蛰伏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缩回深处,只留下满脑子挥之不去的虚妄画面——陈夜持剑冷漠的模样,与千年前背叛她的旧部身影,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碾得她神魂发颤。
“鬼帝。”
殿外传来低声通传,忠心耿耿的阴将墨渊躬身入内,打破了殿内的沉默。他瞥见案上未曾动过的温玉盒,又看了看鬼帝苍白如纸的面色,心中虽有疑虑,却不敢多言,只将手中的阴文卷轴递上:“南冥边界传回急报,属下派去的两队阴兵遭伏击,伤亡过半,对方手段狠戾,魔气纯正,确系魔尊残部无误。”
阿妩眸色一冷,所有纷乱情绪瞬间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一层幽冥鬼帝该有的冷硬。她接过卷轴,指尖抚过上面沾染的淡淡魔气,指节微微收紧
阿妩本尊知道了,传令下去,南冥入口全面封锁,增调十队阴兵驻守,敢越界者,魂飞魄散
“可是鬼帝,魔尊残部如今有备而来,仅凭阴兵……”墨渊面露担忧,话未说完,便被阿妩抬手打断。
阿妩没有可是
她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阿妩本尊亲自去
墨渊一惊,当即跪地叩首:“不可!鬼帝您识海戾煞未除,魂力尚未恢复,南冥凶险万分,若是您有闪失,幽冥三界将群龙无首啊!方才九霄道尊尚在,有他相助,南冥之乱定可轻松平定,您何必……”
阿妩休要再提他!
阿妩猛地厉喝,掌心圣火骤然暴涨,将案上的温玉盒掀飞出去。玉盒摔在石砖上,盒盖大开,里面莹润的凝神丹滚落一地,金光在昏暗的殿内一闪而逝,像极了陈夜眼底熄灭的温柔。
她心口猛地一抽,却依旧硬起心肠,冷声道
阿妩九霄道尊有九霄之事要忙,幽冥之事,与他无关
阿妩从今往后,神殿上下,不准再提及陈夜半句,违者,以叛地府论
墨渊看着满地滚落的丹药,又看了看鬼帝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终究不敢再劝,只得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下阿妩一人,对着满地狼藉,久久未动。
她缓缓蹲下身,看着那枚滚到脚边的凝神丹,莲香与道力的清冽气息钻入鼻尖,刺得她眼眶微涩。她明明知道这丹药能温养识海,明明知道他是真心关切,可识海的戾煞、心底的恐惧、千年的伤疤,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不敢碰,更不敢信。
最终,她只是袖袍一拂,将满地丹药尽数扫入角落,覆上一层薄薄的幽冥寒气,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抹不该存在的温柔,一并掩埋。
而此刻,幽冥神殿外的廊下。
陈夜并未离去。
他立在漆黑的幽冥天幕下,周身清冽的道韵与周遭阴寒格格不入,仰头望着主殿紧闭的殿门,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无奈。方才殿内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阿妩的厉喝、墨渊的劝阻、温玉盒落地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尖上。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金光,悄无声息地融入殿内的结界之中。那金光极柔,极轻,如同春日细雨,缓缓笼罩住阿妩的神魂,轻轻抚平她识海内因情绪波动而躁动的戾煞,不留下半分属于他的痕迹。
他答应过她,不靠近,不打扰,便绝不会食言。
可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戾煞折磨,看着她孤身涉险。
陈夜阿妩,你不信我没关系,不接受也没关系
陈夜轻声低语,声音消散在幽冥的阴风里
陈夜我只愿你平安
话音落,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淡白流光,悄无声息地朝南冥方向而去。
南冥边界的伏击,绝非偶然。魔尊残部故意挑衅,就是为了引阿妩出关,引她孤身前往南冥深渊,那是早已布好的死局。
他不能让她去。
更不能让她有事。
与此同时,忘川底的黑石缝中,那缕魔尊残留的戾煞感受到陈夜离去的气息,阴恻恻的笑声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极致的阴险与得意。
“九霄道尊,幽冥鬼帝……你们越是互相猜忌,本尊的计划便越是顺利”
“等阿妩踏入南冥死局,等她识海戾煞彻底爆发,本尊倒要看看,你这道尊,是救,还是不救?”
“你若救,便会被她当作算计,彻底反目;你若不救,她神魂俱灭,幽冥归我,三界大乱——这一局,本尊赢定了!”
戾煞之气微微翻涌,化作一道细不可查的黑影,顺着忘川河水,悄无声息地朝南冥深渊潜去,只为给这场猜忌与守护的棋局,再添一把致命的烈火。
而幽冥神殿内,阿妩已整理好情绪,黑袍猎猎,周身圣火流转,眼神冰冷而决绝。
她取出悬于殿中的幽冥印,印身漆黑,刻满上古阴文,散发着震慑三界的鬼气。
阿妩南冥魔尊残部,本尊亲自来会
阿妩这一次,本尊不会依靠任何人,只会凭自己,荡平一切祸患
说罢,她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淡蓝圣火,冲破神殿殿门,径直朝南冥边界疾驰而去。
一场由猜忌引发的死局,正缓缓拉开序幕。
一边是孤身赴险、满心防备的幽冥鬼帝,一边是默默守护、以身入局的九霄道尊,还有暗处虎视眈眈的魔尊戾煞——
魂隙之中,妄念未熄,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