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的窗户敞开着,傍晚的风带着西海镇独有的、咸湿的凉意,拂过摊开的琴谱。沈知夏的指尖悬在黑白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
自从那天在礁石滩上,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避开了林南一之后,这栋老洋房里的琴房,就成了她唯一能找到片刻安宁的地方。可奇怪的是,连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开始变得不那么安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指尖终于触碰到琴键,流淌出一段熟悉的旋律。是德彪西的《月光》,一首她曾经闭着眼睛都能流畅弹完的曲子。
然而,仅仅几个小节之后,一个突兀的错音就打破了这份宁静。
沈知夏的手指猛地一顿,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停滞了。她懊恼地蹙起眉,重新开始,可这一次,错音来得更快,更频繁。她的脑海里,不知为何,反复闪过的是林南一那天站在夕阳下的样子,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质问,也没有挽留,只有一片她读不懂的深邃,像退潮后的海面,平静之下暗藏着汹涌。
“该死。”她低声骂了一句,烦躁地将手从琴键上移开,撑在膝盖上,微微低下头。
琴房里很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薄荷香气。
沈知夏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在琴房里逡巡。最后,落在了钢琴的琴盖边缘。那里,静静地躺着一颗薄荷糖,透明的糖纸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和前几天一样。
自从她刻意避开林南一之后,每天练琴结束,总能在琴房的某个角落发现一颗新的薄荷糖。有时是在琴谱架上,有时是在她常坐的琴凳上,而今天,它出现在了琴盖边缘。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除了林南一,没有人会做这种事。
沈知夏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随即被一股更强烈的烦躁所取代。她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她不需要他的任何关心,不需要他这种无声无息的、像影子一样的陪伴。
她站起身,走到钢琴边,拿起那颗薄荷糖。冰凉的触感透过糖纸传来,带着熟悉的味道,却让她的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将它扔掉,而是转身,将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个动作,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收拾好琴谱,关掉琴房的灯,准备离开。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窗外的老槐树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沈知夏的心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
老槐树下空空如也,只有被风吹落的几片叶子,在地上打着旋。
是她看错了吗?
还是……他一直都在那里?
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乱了她的心湖。沈知夏站在窗前,望着空无一人的树下,久久没有动。琴房里的薄荷香气似乎更浓了,萦绕在她的鼻尖,挥之不去,就像那个叫林南一的少年,明明已经被她推开,却总能以这样一种方式,无声地提醒着她,他从未真正离开。
她用力关上窗户,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恼人的香气和所有纷乱的思绪。
夜色渐浓,沈知夏独自一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口袋里的薄荷糖硌着她的掌心,冰凉的触感,却像是有温度一般,一路灼烧着她的心。
她知道,这场刻意的疏远,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林南一,正以他独有的、温柔而固执的方式,一点点敲打着她用冰冷外壳筑起的城墙。
只是,她还没有准备好,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勇气,去接受那城墙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