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谱上的海浪纹

周末的西海镇被暖阳裹着，海风轻缓，卷着沙滩的细沙，拂过琴房的窗沿。

沈知夏是清晨走到琴房的，指尖攥着门卫大爷递给她的钥匙，金属的凉意硌着掌心，一路走过来，心跳就没慢过。琴房的门推开时，带着淡淡的木质香和薄荷香，林南一果然又来过，琴盖上摆着新摘的薄荷叶，旁边放着一本泛黄的琴谱，扉页上画着小小的海浪纹，是他的笔迹。

琴谱里夹着一张便签，依旧是歪歪扭扭的字：挑首喜欢的，不用练太难，弹给自己听就好。

沈知夏指尖抚过那道海浪纹，眼底软了一瞬，又很快冷下来。她把薄荷叶拨到一旁，翻开琴谱，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往日练熟的曲子，此刻竟连第一个音都想不起来，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比赛时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和指尖僵住时的慌乱。

她咬着唇，强迫自己静下心，指尖终于落下，却是一声走调的音，清脆的声响在空荡的琴房里散开，刺得她耳膜发疼。沈知夏猛地收回手，指尖抵着琴键，指节泛白，心底的烦躁瞬间涌上来，抬手就想合上琴盖。

林南一别慌

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沈知夏抬头，就见林南一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早餐，画板斜挎在肩上，没有推门进来，只是隔着窗户，朝她比了个放松的手势

林南一我就在这，不进去，你慢慢弹

沈知夏的脸瞬间冷了，攥着琴键的力道更重

沈知夏谁让你过来的？

林南一猜你会来

林南一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豆浆

林南一怕你练琴忘了吃早饭，放窗台上了，不打扰你

他把早餐放在窗沿，转身走到不远处的礁石旁，支起画板，背对着琴房，摆明了不看、不打扰，只留一个清瘦的背影，让她知道，有人在不远处陪着。

沈知夏看着那道背影，心底的烦躁淡了些。她瞥了眼窗沿的豆浆，还是温的，抿了抿唇，没再说话，重新翻开琴谱，这次没有挑复杂的曲子，只选了一首最简单的《秋日私语》，节奏舒缓，是她小时候第一次弹会的曲子。

指尖再次落下，依旧带着颤抖，却比刚才稳了些。第一个音，第二个音，断断续续的旋律在琴房里散开，偶尔有走调，有停顿，窗外的林南一却始终没动，画板旁的炭笔轻轻划过，沙沙的声响，和琴声缠在一起，竟成了最温柔的背景音。

沈知夏渐渐放松下来，指尖的动作越来越顺，旋律也越来越连贯，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琴键上，落在她的指尖，琴房里的薄荷香，窗外的海风，还有不远处那道安静的背影，让她暂时忘了聚光灯的恐惧，忘了母亲的冷语，只沉浸在琴声里，弹给自己，也弹给这方小小的，只有海风和陪伴的天地。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沈知夏抬手抹了抹额角的薄汗，转头看向窗外，林南一正好也转过身，朝她举了举画板，上面是她练琴的样子：眉眼微垂，指尖落在琴键上，阳光洒在她的发顶，琴旁的薄荷叶微微晃动，画面温柔，没有一丝紧张，只有岁月静好。

沈知夏别过脸，耳根泛红，嘴上却依旧硬邦邦

沈知夏画得丑死了

林南一笑着把画板放下，走到窗沿旁，拿起那杯没动的豆浆，递进去

林南一弹得很好，比我听过的任何版本都好听

沈知夏也就那样

沈知夏接过豆浆，拧开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漫过喉咙，压下了练琴后的疲惫

沈知夏我只是随便练练，不是为了汇演

林南一我知道

林南一点头，眼底满是包容

林南一练琴是为了你自己，汇演只是顺便。想练了就来，不想练了就去海边走走，我都陪你

他从不会逼她追求完美，也不会催她加紧练习，只是顺着她的节奏，陪她慢慢走，慢慢练，给她足够的空间，也给她足够的陪伴。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夏每天都会去琴房练琴，林南一总会准时出现，带着早餐或下午茶，从不进琴房，只在外面支起画板，背对着她，偶尔画几笔琴房的窗，画几笔海边的风，画几笔她练琴时漏出的发梢，却从不多看，怕扰了她的节奏。

只是练琴并非总是顺利，有时练到一半，脑海里突然闪过比赛的画面，指尖就会瞬间僵住，连最简单的音阶都弹不下去。这时，窗外就会传来轻轻的炭笔敲击画板的声音，一下，两下，节奏缓慢，像海风拂过海浪，提醒她：别慌，我在。

每次听到这个声音，沈知夏的心就会静下来，指尖也会重新找回节奏。

周三的傍晚，沈知夏练琴练到天黑，窗外的海风渐凉，她合上书谱，才发现林南一还在礁石旁，画板上画满了琴房的夜景，琴房的灯亮着，窗沿摆着薄荷叶，里面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是她。

他的身边放着一件薄外套，显然是等了很久，怕她出来着凉。

沈知夏走出琴房时，林南一立刻站起身，把外套递过来

林南一晚上风凉，穿上

外套上带着淡淡的阳光味和炭墨味，是他的味道，沈知夏的指尖碰了碰外套，没有拒绝，穿上了，大小刚刚好。

两人并肩走在沙滩上，夜色渐浓，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轻轻的声响。

沈知夏汇演那天，台下人会很多吗？

沈知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林南一侧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藏着一丝紧张，像个怕做错事的孩子。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宠溺

林南一会有很多人，但你不用看他们。你只看我就好，我在第一排，举着画板，画你弹琴的样子，像现在这样

沈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撞进他的眼底，里面盛着月光和星光，温柔得能溺死人。她别过脸，看着远处的海浪，嘴角却悄悄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假装不在意地说

沈知夏谁要你画，别挡着别人看

林南一不挡

林南一笑着，牵起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裹着她的指尖

林南一我就在第一排，做你的专属观众，只看你一个人

海浪卷过脚背，凉凉的，掌心却很暖。沈知夏没有抽回手，任由他牵着，走在夜色里的沙滩上，身后的脚印被海浪漫过，又重新浮现，像他们的脚步，慢慢的，却坚定的，一步步往前走。

她的防备依旧还在，像裹着一层薄薄的冰，只是这层冰，已经被少年的温柔和陪伴，悄悄融出了裂痕，透过裂痕，漏进了更多的光，更多的暖。

汇演的日子越来越近，琴房里的琴声越来越连贯，窗外的画板越来越厚，西海镇的风，依旧温柔，陪着那个练琴的女孩，和那个默默守护的少年，静待着舞台上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