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气林的夜，黑得浓稠如墨。

篝火在山洞中央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静一动，一冷一暖，泾渭分明。

墨临霜盘膝坐在石桌旁，自始至终未曾睁眼，周身星力流转不息，一层又一层加固着结界。她连调息都不肯卸下半分戒备，仿佛只要稍一松懈，周遭的黑暗便会化作利爪，将她拖回当年墨氏满门喋血的噩梦。

魏无羡靠在石榻上，伤口隐隐作痛，却半点睡意也无。

他目光轻轻落在墨临霜紧绷的侧脸上，从她紧抿的唇线，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尖，再到她垂在膝上、始终微微蜷起的指尖——那是长年孤身作战、时刻准备迎敌的姿态，早已刻进骨髓。

她明明累得灵脉都在发颤，却硬撑着不肯靠岸；明明心有波澜，却偏要用寒冰将所有情绪封死。

魏无羡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被篝火声吞没

魏无羡墨临霜，你这样，会把自己逼垮的

墨临霜眼睫未动，语气冷硬如旧

墨临霜我自有分寸，不劳魏公子费心

魏无羡分寸？

魏无羡低声重复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无奈

魏无羡你所谓的分寸，就是连闭眼睡一个时辰，都要布下三层结界？就是明明心疼得厉害，却连一句关心的话都不肯说？

他一语戳破她刻意伪装的冷漠

墨临霜终于睁开眼，眸中星芒微闪，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

墨临霜魏无羡，我提醒过你，我们只是同盟

墨临霜我的事，与你无关

魏无羡无关？

魏无羡撑着身子，微微坐起，牵动后背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魏无羡那你方才在金麟台，为何不准金凌派人护送？为何不准苏衍留下照料？为何非要亲自扶我回来，亲自熬药、亲自布防？

他一句接一句，步步紧逼

墨临霜指尖猛地一攥，星力在袖中激荡出细微的流光

墨临霜我只是不放心旁人，怕你死了，没人与我联手清算旧账

魏无羡又是这样

魏无羡望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片温和的认真

魏无羡永远把利害挂在嘴边，永远把真心藏在最冷的话里

魏无羡墨临霜，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什么？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她层层叠叠的铠甲

她怕十几年前那夜的火光重现，怕信任换来背叛，怕托付换来灭顶之灾，怕好不容易攥住的希望，到头来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更怕——自己好不容易冰封的心，会因为一个人，再次变得软弱不堪

墨临霜猛地站起身，周身气压骤降，星草香里都染上几分冷意

墨临霜魏无羡，你伤势未稳，最好安分养伤

墨临霜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留情面

她转身便要往山洞深处走去，想要逃离这让她心慌的逼问

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拉住

魏无羡的掌心带着温热，力道很轻，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他没有用力禁锢，只是那样轻轻握着，像握住一片易碎的星子

魏无羡我没有逼你，也没有要拆穿你

他的声音很低，混着篝火噼啪的声响，温柔得能化开寒冰

魏无羡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用一个人扛

魏无羡墨氏的仇，玄术遗脉的冤屈，仙门百家的暗流，都不是你一个人的战场

魏无羡我在这里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墨临霜背对着他，肩背绷得笔直，指尖微微颤抖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顺着手腕一路蔓延，烧得她心口发颤。十几年的孤绝、冰冷、防备，在这一刻，竟有了一丝摇摇欲坠的迹象

她猛地用力，想要抽回手，语气冷得发颤

墨临霜放开！

魏无羡没有松，反而轻轻收紧了些许，却依旧不伤她半分

魏无羡我不放

魏无羡墨临霜，我知道你怕，我知道你不敢信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魏无羡我不逼你现在就放下一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孤身一人

魏无羡你有星力，有血海深仇，也有——我

山洞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声响，和两人渐渐同步的心跳。

墨临霜僵在原地，许久许久，没有再挣扎。

她的心，像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寒潭，泛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信任二字，依旧如刀山火海，让她望而却步。

可那点从他掌心传来的温暖，却实实在在，不是假象，不是陷阱。

就在这时，山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异动，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瞬间被墨临霜的星力捕捉。

她眸色一厉，周身冷意骤升，猛地甩开魏无羡的手，指尖星芒暴涨

墨临霜谁在外面！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瘴气雾中掠过，快如鬼魅。

墨临霜二话不说，转身便要追出去，手腕却再次被魏无羡拉住。

墨临霜你伤势未稳，别乱动！

她厉声呵斥，眼底是藏不住的急切。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怔。

她自己都没察觉，那句呵斥里，早已带了连她都不肯承认的担忧。

魏无羡望着她，眼底忽然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染着眉眼，温柔得让人心尖发疼

魏无羡你看，你还是会担心我

墨临霜一噎，脸色微微一沉，刚要开口反驳，山洞外再次传来几声短促的暗器破空声，直逼洞口结界。

星符微微震颤，显然来者不善，且人数不少。

墨临霜脸色一冷，瞬间压下所有心绪，转身挡在石榻之前，玄色衣袍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墨临霜好好待着，别乱动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没有疏离，没有利害，只有不容置疑的护持。

魏无羡靠在榻上，望着她挺拔如松、将他护在身后的背影，唇角笑意缓缓加深。

他就知道。

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寒玉高墙，早已被真心，撞开了一道再也堵不住的缝隙。

瘴气林外，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而山洞之内，冰雪初融，微光渐生。

墨临霜握着星力，眸中冷冽如刀，却不知何时，心底那道永不信任的坚冰，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以真心破冰的路，还长。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