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偏殿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金麟台的风卷着淡淡的血腥味飘进窗棂，墨临霜指尖的星力依旧稳稳护在魏无羡周身，目光却冷得像结了冰。

方才那一剑刺进血肉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魏无羡染血的侧脸在榻上泛着不正常的惨白，她明明已经将所有戒备拉到最满，将周遭每一个人的动向都纳入星力感知，却还是漏了那道藏在温氏残部里的杀机。

这让她更加笃定——这世上除了自己，谁都不能完全托付。

哪怕魏无羡替她挡了致命一击，哪怕他此刻气息微弱地躺在她面前，墨临霜心底那道裂痕也只是微微松动，绝无坍塌的可能。十几年的孤绝、灭门的血海、仙门的凉薄，早已在她骨血里刻下了永不信任的本能。

她收回星力，指尖在袖中缓缓攥紧，将那一丝不该有的慌乱狠狠压回心底。

不过是同盟互相保全罢了。

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魏无羡的牺牲，不过是为了共同洗清墨氏冤屈、对付金氏余党，一旦目的达成，他们依旧是陌路，依旧要各自为战。

榻上的人忽然轻咳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魏无羡刚一动，后背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他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撑着笑意看向墨临霜

魏无羡看来……仙门大会那边，结束了？

墨临霜起身退后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硬疏离

墨临霜金凌与苏衍稳住了局面，勾结金光瑶的长老尽数被擒，中立宗门迫于证据，已经认下金光瑶的罪状

她刻意避开他舍身相护的话题，仿佛那只是激战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一句正经的道谢都不肯说。

魏无羡看着她刻意疏远的姿态，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不拆穿。他太清楚墨临霜的性子，越是触动，她越是会竖起尖刺把自己裹起来，逼人的温柔对她而言，比刀光剑影更让她不安。

魏无羡那就好

他轻声道

魏无羡墨氏的冤屈，总算能洗清了

提及墨氏，墨临霜的眼神才微微一动，腰侧的玉佩贴着肌肤，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她抬眼看向殿门，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魏无羡冤屈只是暂时昭告，仙门百家向来心口不一，今日臣服，明日便能反咬，我们不能久留金麟台，等你伤势稍稳，立刻回瘴气林

魏无羡不参加金凌安排的昭雪祭礼？

魏无羡挑眉

墨临霜不必

墨临霜断然拒绝

墨临霜祭礼不过是场面功夫，我墨氏要的不是百家假意的同情，是他们永远不敢再轻视玄术遗脉，不敢再翻旧案。金麟台是非之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她的防备像瘴气林终年不散的浓雾，将所有善意的邀约、安稳的可能，统统隔绝在外。在她眼里，金麟台哪怕此刻风平浪静，也依旧是吃人的虎穴；仙门百家哪怕此刻俯首，也依旧是潜在的仇敌。

正说着，殿门被轻轻推开，金凌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提着药囊的苏衍。

金凌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松快之色，对着墨临霜深深一揖：“墨姑娘，都处理好了，勾结金光瑶的长老全部关押，各宗门宗主已经联名立誓，为墨氏撤去污名，重建墨氏碑位。三日后的昭雪祭礼，还请姑娘务必出席。”

墨临霜只是淡淡颔首，没有半分欣喜，更无半分动容

墨临霜心意领了，祭礼我不会参加。今日便会离开金麟台，回瘴气林

金凌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决绝：“墨姑娘，那可是墨氏满门的清白……”

墨临霜清白在证物，在人心，不在一场祭礼

墨临霜打断他，语气冷利

墨临霜金少主管好金氏内部，别再让奸佞当道，便是对墨氏最大的交代

苏衍走上前，先探了探魏无羡的脉象，眉头微松：“万幸毒性未侵心脉，只是伤口撕裂过重，需静养七日。我这里有续骨生肌的药膏，每日换药，不可再动武动气。”

他将药膏递向墨临霜，墨临霜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侧过身

墨临霜不必麻烦苏老先生，我自己会处理

一句话，轻轻巧巧，却再次划清了界限。

她信不过苏衍递来的药，信不过金麟台的药材，更信不到旁人的照料。哪怕魏无羡是因她受伤，她也宁愿自己亲手熬药、亲手换药，绝不将主动权交到任何人手上。

苏衍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无奈地收回，轻叹一声：“也罢，一切听凭墨姑娘安排。只是瘴气林阴煞过重，不利于养伤，不如让魏公子留在金麟台……”

墨临霜不行

墨临霜立刻打断，眼神骤然锐利

墨临霜留便与我一起留，要走便与我一起走，金麟台不是他的安身之处

她的强势里藏着最深的戒备——她绝不允许魏无羡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更不允许他留在金麟台这个变数丛生的地方。哪怕他受伤，哪怕照料不便，她也要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里。

魏无羡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忽然轻声笑了笑，对着金凌与苏衍道

魏无羡听墨姑娘的，我与她一起回瘴气林。金凌，金氏后续之事，劳你多费心

金凌见两人心意已决，也不再强求，只得点头：“好，我会派人暗中护送，也会定时送药材与粮食到瘴气林。”

墨临霜不必

墨临霜再次拒绝

墨临霜我们自给自足，无需金氏接济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也不留半分被人拿捏的把柄。

片刻后，墨临霜扶起魏无羡，让他将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玄色的身影稳稳托着他，一步步朝着殿外走去。没有回头，没有告别，姿态冷硬，像一只始终警惕的孤狼。

魏无羡靠在她肩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星草香，能感觉到她刻意绷紧的肩背，明明在扶着他，却又时刻保持着距离，不肯有半分亲近。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魏无羡墨临霜，你明明在担心我，为什么不肯承认？

墨临霜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更快地往前走，语气冷得像冰

墨临霜我只是不想同盟死在金麟台，坏了我的计划

魏无羡是吗

魏无羡低笑，不再追问，却轻轻将手搭在了她扶着自己的手腕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放。

墨临霜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一般，却没有甩开。

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微弱却温热，顺着肌肤一点点渗进来。她的心尖轻轻一颤，却立刻强迫自己冷硬起来——心动可以，信任不行。

踏出金麟台大门，阳光刺眼，仙门百家的修士远远看着两人，眼神复杂，有敬畏，有忌惮，却再无半分轻视。墨临霜目不斜视，扶着魏无羡，径直走进茫茫林海，朝着瘴气林的方向而去。

苏衍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墨临霜始终紧绷、绝不回头的背影，轻轻摇头。

这姑娘的心，比千年寒玉更硬，比瘴气迷雾更重。

一路无话，墨临霜全程沉默，将所有情绪藏在眼底，只有在魏无羡疼得闷哼时，才会悄悄放缓脚步，却依旧不肯说一句关心的话。

回到瘴气林的山洞，墨临霜将魏无羡安置在石榻上，转身去烧火、熬药、准备纱布，动作利落而沉默，全程没有与他多说一个字。

魏无羡靠在榻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明明眼底藏着慌乱，却偏要装得冷漠疏离的模样，心底又心疼又无奈。

他知道，这一次舍身相护，只是在她那道坚不可摧的高墙上，撞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想让她真正放下防备，真正相信这世间有人愿意护她、陪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墨临霜端着熬好的药汤走过来，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平淡

墨临霜喝了

魏无羡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他却笑得眉眼弯弯

魏无羡有墨姑娘亲自熬药，伤好得一定快

墨临霜抽回手，转身去收拾纱布，背对着他，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墨临霜快点养好伤，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墨临霜金氏余孽未清，玄术遗脉的旧部还未寻回，仙门百家的暗流还在涌动，你不能一直废着

句句都是任务，句句都是利害，绝无半分私情。

她将药碗放下，指尖凝起星力，在山洞四周布下层层星符，将山洞封得密不透风，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做完这一切，她才坐在石桌旁，闭上眼调息，灵脉的刺痛还在隐隐作祟，可她宁愿自己硬扛，也不肯去碰苏衍留下的护脉丹。

信任二字，于她而言，依旧是世间最奢侈、最危险的东西。

山洞里只剩下篝火噼啪作响，瘴气林的夜再次降临，浓黑的雾包裹着一切。

墨临霜闭着眼，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

不能信，不能靠，不能软。

她只有自己，只有星力，只有血海深仇。

任何人的温暖，都是假象，都是陷阱。

榻上的魏无羡轻轻闭上眼，唇角却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

他有的是时间，等她放下高墙，等她愿意伸手，握住那束真正属于她的光。

前路漫漫，凶险未消，墨临霜的防备，依旧如铁壁般矗立。

而这场以真心破冰的长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