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揣着那片枯叶,抬脚就往瘴气林里走。
林子里的瘴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吸一口都呛得肺腑发疼,寻常修士进来,不出半炷香就得被蚀了灵脉。可魏无羡偏生不怕,乱葬岗的三年,什么阴邪玩意儿没见过?他循着方才那道玄色身影的气息,拨开缠满枯枝的藤蔓,步子放得极轻。
没走多远,就听见前方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低声咳嗽,混着符纸燃烧的焦糊味。
他拨开最后一截挡路的枯木,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墨临霜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背对着他,半边身子倚着树干。她方才捏符的手此刻正死死捂着胸口,指节泛白,肩头微微发颤,每咳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地上散落着几张燃到一半的符纸,幽蓝的火光映着她垂落的发丝,竟透出几分狼狈。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
黑纱下的眸子骤然收紧,褪去了方才的冷冽,竟藏着一丝慌乱。她抬手就想掷出符咒,可指尖刚触到符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整个人都晃了晃。
魏无羡连忙抬手
魏无羡别动手!我没恶意!
他缓步走过去,目光落在她捂着胸口的手上,又扫过地上那些符咒——符咒的纹路繁复诡谲,带着玄术遗脉独有的星纹印记,只是此刻画符的墨色晕染,明显是方才运功时气息紊乱所致。
魏无羡你的伤……
魏无羡顿住脚步,没再靠近
魏无羡是方才对付凶尸时动了旧疾?
墨临霜没说话,只是咬着唇,将手从胸口放下,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她撑着树干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险些摔下去。
魏无羡下意识伸手想扶,她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的戒备重得像山。
墨临霜滚开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墨临霜夷陵老祖的好意,我消受不起
魏无羡消受不起也得受着
魏无羡没辙,干脆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晃了晃手里的枯叶
魏无羡你忘了?十六年前,你往我草屋门口送草药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这话一出,墨临霜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抬眼看向他,黑纱后的目光里,第一次褪去了冷意,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像是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是啊,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三年,乱葬岗的日子苦得像黄连。他被丢进去的时候,灵脉尽断,金丹碎裂,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夜里疼得睡不着,就总听见瘴气林里有脚步声,轻得像猫。他以为是凶尸,撑着最后一口气爬起来,却只看到门口放着的草药和干粮——草药是治外伤的,干粮是掺了野果的饼子,还带着点温热。
他追出去过几次,可那身影跑得太快,像风一样,转瞬就没了踪迹。
他只当是哪个路过的散修,却没想到,竟是她。
墨临霜那些草药……
墨临霜的声音低得像蚊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墨临霜是我采的
魏无羡我知道
魏无羡笑了笑,眼底的温柔漫出来
魏无羡那饼子,甜得发腻,我现在都记得
墨临霜别过脸,不再看他。肩头的颤抖却愈发明显,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风穿过林子,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瘴气弥漫在两人之间,竟莫名生出几分静谧。
忽然,墨临霜捂着脸,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魏无羡的心里。
他看见她的身子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方才那副狠辣果决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脆弱和委屈。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透过指缝,湿了黑纱。
墨临霜他们都死了……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
墨临霜全死了……就剩我一个……
墨临霜我躲在这里,躲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人不肯放过我……
墨临霜魏无羡……
她忽然抬头看向他,黑纱后的眸子红得吓人,像浸了血
墨临霜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就该这么孤零零地死在这瘴气林里?
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问一个遥不可及的答案。
魏无羡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想起十六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孤零零地躺在乱葬岗的草屋里,看着头顶漏风的屋顶,觉得自己迟早要烂在这片荒芜之地。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将手里的陈情放在她面前。
魏无羡不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魏无羡有我在,没人能再伤你分毫
风停了。
瘴气缓缓散开,一缕夕阳穿过枯枝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暖得像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