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日暖，惠风拂过长安宫城的琉璃瓦，卷着御花园里新绽的牡丹香，漫过紫宸殿的朱红门槛。
周知珩搁下笔，指腹揉了揉眉心。明黄的案几上摊着几份奏折，皆是关于江南漕运的陈词，翻来覆去不过是些推诿塞责的话，扰得他心烦。他年方二十，登基不过两载，朝堂上的老臣们总觉着他年少易制，明里暗里掣肘，纵是坐拥万里江山，却也时常觉得这龙椅坐得无趣。
“陛下，”贴身内侍李德全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大理寺卿林大人递了牌子，说有要事求见。”
周知珩掀起眼皮，眸色沉了沉。林远山是两朝元老，素来刚正不阿，能让他亲自入宫的，定不是小事。他颔首：“宣。”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林远山身着一身藏青官袍，躬身而入，身后还跟着个少年。那少年身量颀长，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如松，垂着眉眼，跟着林远山一同行礼，动作利落，却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清隽。
“臣林远山，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林栖乐，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林远山的苍老沉稳，少年的则清润如玉，像山涧的清泉淌过青石，听得周知珩心头微动。
他抬了抬手：“平身吧。林卿有何事启奏？”
林远山直起身，拱手道：“陛下，前日京兆府查获一批私铸的钱币，牵扯出的人，竟与户部侍郎张敬之有关。臣已将卷宗整理妥当，特来呈给陛下过目。”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封皮的卷宗，递了上去。
李德全快步上前接过，转呈给周知珩。
周知珩翻开卷宗，目光扫过上面的供词与证据，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张敬之是太后的表亲，素来倚仗着太后的势，在朝中结党营私，他早有耳闻，只是苦无证据。如今林远山将这卷宗递上来，倒是解了他一桩心病。
“做得好。”周知珩将卷宗合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不必顾忌旁人，朕给你做主。”
“臣遵旨。”林远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欣慰。
周知珩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远山身后的少年身上。那少年始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的轮廓干净柔和，鼻梁挺直，唇色是淡淡的粉，看着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林卿，这位是？”
林远山忙侧身，将少年拉到身前，笑道：“回陛下，这是犬子林栖乐。臣今日入宫，恰逢他休沐在家，吵着要见识见识宫城景致，臣便斗胆将他带来了，还望陛下恕罪。”
林栖乐闻言，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知珩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少年的眼睛生得极好，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清澈得像盛满了春溪的水，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忐忑，却又不卑不亢，直直地看向他。
那目光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与朝堂上那些或谄媚或算计的眼神截然不同，让周知珩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竟莫名松缓了几分。
“你便是林卿的长子？”周知珩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朕记得，去年的科举，你是一甲第三名的探花郎？”
林栖乐心头微惊，没想到陛下竟还记得自己。他恭恭敬敬地拱手，朗声道：“回陛下，正是臣。”
“好。”周知珩赞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竟舍不得移开，“年少有为，不愧是林卿的儿子。”
林远山笑得满脸荣光：“陛下谬赞了，这孩子顽劣得很，还需多加打磨。”
“打磨是该打磨，”周知珩站起身，踱到林栖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不过璞玉天成，再多打磨，也是块好料子。”
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林栖乐的发顶，少年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青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清清爽爽的，竟比御花园的牡丹还要好闻。
林栖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他虽出身官宦世家，却甚少入宫，更从未与九五之尊这般近距离接触。周知珩身上的龙涎香清冽威严，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感，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觉得反感。
“陛下，”林栖乐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些，带着几分羞赧，“臣……臣听闻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不知可否容臣去赏玩一番？”
他这话本是随口找的由头，只想避开周知珩过于灼热的目光，却没想到周知珩竟一口应下：“朕也正觉得闷得慌，便陪你一同去走走吧。”
林远山和李德全都愣住了。陛下素来不喜与人同游，更别说主动提出陪一个小辈赏花，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林栖乐也惊得抬起眼，墨色的眸子里满是错愕：“陛下……”
“怎么？”周知珩看着他错愕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朕的御花园，难道还容不得朕自己走走？”
“臣不敢。”林栖乐连忙低下头。
周知珩率先迈步向外走，龙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他走了几步，见林栖乐还站在原地，便回头看他：“还愣着做什么？走了。”
林栖乐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林远山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姚黄魏紫，争奇斗艳，锦绣一片。惠风拂面，卷着花香，吹得人身心舒畅。
周知珩走在前面，脚步不快，恰好能让身后的少年跟上。他没说话，林栖乐也不敢出声，只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路旁的花丛上，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前面明黄的身影。
“你今年多大了？”周知珩忽然开口。
“回陛下，臣十九了。”林栖乐应声。
“十九……”周知珩低声重复了一遍，转头看他，“比朕小一岁。”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林栖乐的耳尖又红了几分，点了点头，没敢接话。
周知珩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觉得这少年真是有趣得紧。朝堂上的人，见了他不是战战兢兢，便是阿谀奉承，唯有这林栖乐，会害羞，会忐忑，像株刚破土的嫩竹，干净又鲜活。
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株白牡丹：“那株‘玉楼春’，是朕前年让人从洛阳移栽过来的，今日倒是开得极好。”
林栖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株白牡丹开得硕大，花瓣层层叠叠，像堆雪砌玉一般，在一众姹紫嫣红里，显得格外清雅。
“确实好看。”他由衷赞叹，“冰肌玉骨，清雅脱俗，不愧是花中珍品。”
周知珩看着他眼中的光亮，心头微动。他忽然伸出手，指尖拂过一片飘落的花瓣，而后递到林栖乐面前：“喜欢？”
林栖乐怔住了，看着他指尖那片莹白的花瓣，又抬头看他。阳光落在周知珩的脸上，勾勒出他俊朗的眉眼，那双总是沉凝的眸子，此刻竟盛着几分暖意，看得他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陛下之物，臣不敢妄动。”
周知珩低笑一声，笑声清越，像是碎玉落盘。他将那片花瓣放在林栖乐的掌心，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
“朕赏你的，有何不敢？”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往后若是得空，便常来宫里走走吧。这御花园的花，总一个人看，也无趣得很。”
林栖乐握着掌心的花瓣，花瓣上还带着阳光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微微发热。他抬起头，看向周知珩，少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帝王含笑的眉眼，也映着满园的春光。
惠风再次拂过，卷着牡丹的香，漫过两人身侧。紫宸殿的钟声遥遥传来，一声一声，敲在风里，也敲在林栖乐的心上。
他忽然觉得，这长安的春天，好像比往年，要暖得早些。
而周知珩看着他眼中的自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想，这枯燥的帝王生涯，或许往后，会添几分不一样的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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