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拷打在地窖里成了常态,我始终没吐过半字,瓦西里的耐心也耗到了头,日复一日的折磨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干了我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整整两个月,地窖的潮气啃噬着我的骨头,身上的新旧伤口反复溃烂,连睁眼都成了一件费力的事。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得发黑,最严重的是双腿——之前挣扎时被铁链磨破的伤口早已烂得深可见骨,在潮湿的地窖里反复感染,连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把刀子在扎,到后来,连知觉都快没了。只有一双眼睛,还剩着点没灭的火,每次瓦西里进来,我都会死死盯着他,直到他阴沉着脸摔门而去。
刘歪嘴偶尔会来,依旧是那副狗仗人势的模样,却再也不敢靠近我半步,只敢远远站在门口放两句狠话,眼神里的怯懦藏都藏不住。他怕我眼里的那股劲,怕我真有活着出去的那天,找他算清血债。
我以为我最终会烂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窖里,直到那天下午,昏沉中,我听见了头顶传来暴雨般的枪声。
先是零星的枪响,很快就密集得像炸雷,混着嘶吼声、叫骂声、重物倒塌的闷响,震得地窖顶的土簌簌往下掉。枪声越来越近,我混沌的脑子猛地清醒了几分——有人打过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渐渐平息,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跟着是一声巨响,地窖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刺眼的日光涌了进来,晃得我瞬间睁不开眼。
几个浑身沾着血的蒙面人冲了进来,手里端着枪,看见被绑在椅子上的我,先是一顿,跟着为首的人就笑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哟,这不是杨家屯的杨大英雄吗?怎么成这副鬼样子了?当初在黑风口跟我赵老炮拍桌子谈条件的硬气,去哪了?”
是赵老炮!
我猛地掀开眼皮,哪怕光线刺得眼睛生疼,也死死盯着那人。他一把扯掉脸上的蒙面布,露出那张带着刀疤的熟脸,正是赵老炮,身后跟着的,都是黑风口山寨的弟兄,一个个浑身是血,眼里却亮得吓人。
“赵……赵爷?”我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烂,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赵老炮啐了一口,上前两步挥刀砍断了我身上的铁链和麻绳,我浑身一软,直接往地上倒,被他一把捞住。他的手很稳,语气依旧吊儿郎当,却藏着压不住的急:“别他妈晕!老子带着弟兄们端了伪军这个窝点,拼了半条命把你抠出来,不是让你死在这儿的!给老子撑住!”
可我早已油尽灯枯,身上的剧痛混着骤然放松的眩晕,像潮水一样裹住了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有模糊的意识时,我总在颠簸。有时是硬邦邦的马车板,有时是晃得人反胃的船舱,耳边总有人声,却听不真切,只有身上的剧痛一刻都没停过,像附骨之疽。我像一片飘在水里的叶子,昏一阵醒一阵,连时间都失去了概念。
等我终于能稳住涣散的神志,清晰地感知到周遭时,最先涌上来的,是浑身钻心的剧痛,尤其是双腿的位置,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疼得我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额角瞬间冒满了冷汗。
跟着,我感觉到一双手正轻轻按在我的胳膊上,动作很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正小心翼翼地给我换胳膊上的纱布,指尖带着消毒水的凉意,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入眼是洁白的天花板,挂着输液瓶的金属支架,刷得雪白的墙壁,窗外有明亮的阳光透进来,混着淡淡的、带着咸意的海风。我躺在一张柔软的病床上,身下是干净的床单,没有地窖的霉味,没有硝烟的血腥气,只有清清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给我换药的是个年轻的男护士,穿着干净的白色护士服,头发剪得很短,眉眼干净,动作利落又轻柔。看见我醒了,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的力道:“你醒了?别乱动,你身上的伤口还没愈合,刚给你换敷料,扯到了容易崩开,还得遭罪。”
他弯腰给我固定后背的纱布,动作已经放得极轻,还是扯到了深处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地窜上来,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牙关死死咬住,浑身都绷了起来。
他立刻停了手,放轻了手上的动作,语气里带着点歉意,依旧是稳稳的调子:“很疼是吧?疼就喊出来,不用硬扛着,这里是后方医院,安全得很,没人会笑话你。”
我咬着牙缓了好半天,才把那股剧痛压下去,嗓子干得冒烟,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止不住的颤抖:“这……这是什么地方?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男护士给我倒了杯温水,用棉签沾着润了润我干裂的嘴唇,才慢慢开口:“这里是山东烟台的后方医院,你是一个月前,被我们的商船送过来的重伤员。”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烟台?一个月前?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放缓了语速接着说:“我听送你来的弟兄说,你们复国军来到吉林后,陆路全被伪军和黑俄的部队封死了,大部队自顾不暇,根本没能力把重伤员送出来。最后是联系了我们的民间商船,从庄河走海路偷渡,分了三批才把你们这些重伤员送过来,路上走了快半个月,风险大得很。你送来的时候,整个人高烧不退,一直昏迷,浑身的伤口全感染了,我们院长带着人抢救了好几次,才算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怔怔地听着,脑子里一片混乱。从吉林到庄河,再从庄河跨海到烟台,千里之遥,枪林弹雨,封锁重重,我竟然就这么一路昏迷着,闯过了鬼门关。
可下一秒,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我下意识地想动一动腿,可从大腿往下,两条腿都是空荡荡的,只有一阵又一阵钻心的、虚无的剧痛,别说动了,连一点实在的知觉都没有。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我浑身都抖了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
男护士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忍,他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每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你送过来的时候,双腿的伤口已经严重溃烂,发霉生蛆,毒素已经扩散到了血液里,再晚一步就会引发全身性的败血症,根本救不回来。为了保住你的命,我们给你做了双下肢截肢手术,两条腿从膝盖以下,都截掉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
我颤抖着伸手,往被子里摸去。手顺着大腿往下摸,原本该是膝盖、小腿、脚踝的地方,全是空荡荡的,只有厚厚的纱布裹着断口,源源不断的剧痛从那里传来,提醒我这不是梦。
两条腿都没了。
那条跟着我翻过长白山的风雪、扛过救命的粮袋的腿,那条带着我在山林里跑过伪军的封锁、端着枪打过敌人的腿,两条都没了。
我成了一个废人。
手里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可我却感觉不到半点疼。只有心里的恨和绝望,像疯长的野草,瞬间裹住了我整个人。
瓦西里,刘歪嘴。
瞎婆子,小石头。
还有杨家屯的乡亲们。
这笔血债,我就算是爬,也要爬回那片黑土地,跟你们一笔一笔,算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