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仓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铁皮庭的门又被叩响了,这一次的敲门声沉稳有力,带着海边人特有的爽利,三下,不多不少。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高个子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海员服,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露在外面的小臂和脸颊被南海的日头晒成了深褐色,皮肤纹理里嵌着洗不掉的海盐痕迹,浑身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咸腥海风气息。他身板挺得笔直,手里抱着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包,进门先对着我微微颔首,动作里带着渔民特有的朴实拘谨,却又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韧劲。
“苏审判员你好,我叫陈望北。”他的声音低沉厚重,像海浪拍在礁石上的质感,“从海安港过来的,冒昧打扰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瞬间认出了这个名字。
陈家四代守海的故事,在整个护国军海军系统、南海沿线的渔政队伍里,几乎无人不晓。太爷爷陈敬山揣着宝刀参加广州起义,为共和流血;爷爷陈报国跟着游击队打了八年鬼子,一辈子守着琼州海峡的岸防工事;父亲陈建军在南沙守礁十八年,最后牺牲在护渔任务里,用命守住了这片海;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在黄岩岛海域,带着十几艘渔船迎着北约的万吨巨舰冲上去,用血肉之躯守住了前线的补给生命线,南海前指专门给他的编队发过通令嘉奖。
哪怕我是刚从国内调来的审判员,也在卷宗里、在前线官兵的口中,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字。
“我知道你,琼渔722号的船长,黄岩岛护线编队的牵头人。”我起身给他拉了把椅子,给他倒了杯温水,“陈同志请坐,我看过你的理赔申诉材料,还有南海前指的嘉奖令,你们在黄岩岛做的事,我们都知道。”
陈望北听到这话,黝黑的脸上难得泛起一点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怀里的红布包轻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坐下:“都是应该做的,这片海是我们祖祖辈辈跑的,前线的弟兄们在前面拼命,我们守着补给线,是分内的事,算不上什么功绩。”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红布包。里面是两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一封是用毛笔写的感谢信,纸页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落款是渔政37号全体船员;另一封是委托书,字迹歪歪扭扭,末尾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
“我今天来,第一件事,是替周叔来谢谢你,也谢谢国家。”陈望北的语气郑重了很多,指尖轻轻点在那封感谢信上,“周叔你应该知道,周正国,原渔政37号的船长,跟我爸是过命的兄弟,黄岩岛那回,船被科尔号撞沉了,他断了三根肋骨,肺也被积水伤了,现在还躺在永兴岛的医院里,下不了床,来不了。”
我点了点头。渔政37号的案子,是我接手的第一批理赔申诉,周正国的名字我记得很清楚,南沙守礁十几年的老兵,带着船冲在编队最前面,用船身挡住了撞向补给船的科尔号,船沉了,人也差点没救回来。
“他的理赔申请我上周就对接完了,新的渔政船已经在湛江的船厂造好了,这个月就能交付,受伤船员的医疗补助、抚恤金也都全部发放到位了。”我说。
“是,我们都收到了。”陈望北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感激,“周叔拿到通知的时候,在病床上哭了,说没想到船沉了,国家还能给我们赔新船,没想到弟兄们的伤,国家都记着。他本来想自己来当面谢谢你,可医生说他不能坐船颠簸,只能写了这封感谢信,委托我送过来,说一定要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他把那封感谢信推到我面前,又拿起那封委托书:“他还说,要是没有你盯着这个案子,按流程走,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有结果。前线的弟兄们还等着补给船,我们这些跑海的,没了船,就跟士兵没了枪一样,什么都做不了。是你帮我们保住了饭碗,也帮我们守住了给前线送补给的路。”
我看着那封毛笔写的感谢信,字迹力透纸背,能看出来写字的人用了十足的心意。我想起前两篇里,他们开着渔船迎着高压水炮、迎着万吨巨舰冲上去的样子,想起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在北约的封锁线里,趟出了一条生命线。
这些事,本该是国家给他们的交代,是他们应得的认可和保障,可他们却记在了心里,专程跑几百海里,送来了一封感谢信。
“不用谢我,这都是你们应得的。”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们冒着生命危险守住了补给线,保住了前线几万弟兄的命,国家和人民,永远都不会忘记。给你们保障,给你们赔偿,是应该的。”
陈望北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黝黑的脸上满是释然。他把感谢信和委托书重新叠好,放回红布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布的边角,刚才还挺直的身板,突然微微绷紧了,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想说,又有些犹豫。
我看出来他的局促,给他添了些温水,轻声说:“陈同志,你还有别的事,尽管说。只要是我职权范围内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还有一股不容错辨的执拗:“苏审判员,我第二件事,是想求你帮个忙。我想参军,想正式加入护国军海军,可征兵处把我的申请驳回了,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
中华护国军征兵条例里,有一条铁律:烈士家属、家中唯一独生子女,不得应征入伍,不得参与前线高危作战任务。这条规则,是为了不让像陈家这样,四代守海、只剩一根独苗的家庭,再断了根,再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征兵处驳回你的申请,是因为条例里的独生子女禁令,对吗?”我问。
“是。”陈望北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们说,我爸是烈士,我是陈家四代单传的独苗,家里就剩我一个了,不能让我去冒险,说我安安稳稳在家跑船、搞养殖,就是对我爸最好的交代。村里的长辈也劝我,武装部的人也跟我说,可我……”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苏审判员,我们陈家四代人,一辈子就守两样东西,一样是脚下的海,一样是北边的家。我太爷爷揣着刀,为了这个家国拼过命;我爷爷扛着枪,在琼州海峡守了一辈子;我爸在南沙的礁盘上,守了十八年,最后把命都留在了这片海里。”
“我从小在船上长大,我爸教我认的第一个字,是‘国’,教我画的第一张图,是南海的海图。我这辈子最熟练的事,就是看海图、掌舵、守这片海。以前我开着渔船,能给前线送补给,能帮着海军守航道,可我想正式穿上军装,像我爸那样,名正言顺地守着这片海,而不是只能当个编外的民兵。”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却没有半分退缩:“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怕我出事,怕陈家断了根。可我爸当年守礁,一去就是十八年,难道他就不怕死吗?我太爷爷当年去广州起义,难道就不知道会掉脑袋吗?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知道,守住了这片海,守住了这个国,家里的人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也不怕。我不想躲在后方,靠着我爸的烈士抚恤金,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我想穿上军装,接过我爸的枪,继续守着这片他守了一辈子的海。这不是一时冲动,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做的事。”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执拗和向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前两篇里,他抱着父亲的海图,开着渔船冲向科尔号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年轻人的骨子里,刻着和他父亲、他祖辈一样的东西。那是刻在血脉里的家国情怀,是四代人传下来的、守海护国的执念。
条例是死的,是为了保护烈士家属,可它挡不住一个年轻人,想要接过父辈的旗帜,想要以身护国的决心。
“我明白你的想法。”我看着他,语气很认真,“首先我要跟你说清楚,我是军事法庭的审判员,不是征兵办的工作人员,没有权力直接让你的申请通过,这一点,我必须先跟你说明白。”
陈望北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攥着红布包的手,也松了松。
“但是,我可以帮你。”我话锋一转,继续说,“你的情况特殊,有南海前指的通令嘉奖,有战时护渔护航的立功记录,有完整的航海、护线作战履历,符合战时特殊征召的条件。我可以帮你出具相关的材料证明,对接军务处、征兵办、优抚科,把你的立功事迹、你的个人意愿,完整地提交给相关部门,帮你走特殊征召的申请流程。”
“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但是我可以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把该走的流程走完,帮你把你的诉求,递到能做决定的人手里。”
陈望北猛地站了起来,眼里瞬间重新燃起了光,刚才暗下去的神采,一下子全回来了。他对着我,认认真真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和他父亲,和那些守礁的海军士兵,分毫不差。
“谢谢你!苏审判员,太谢谢你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不管最后成不成,你愿意帮我递这个话,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不用谢我。”我看着他,笑了笑,“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们陈家四代人,守了这片海一百年。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这片海,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又坐了下来,跟我细细说了他这些年跑海的经历,说了他父亲留下的海图,说了黄岩岛那一夜,几十艘渔船迎着巨舰冲上去的场景。他说起这片海的时候,眼里的光,亮得像南海正午的太阳。
临走的时候,他把红布包里的另一张照片留给了我,是他父亲陈建军穿着海军军装,站在南沙礁盘上的照片,笑得一脸爽朗。他说,开庭审蝰蛇的时候,要是需要渔民的证词,他随时都能来,他和那些渔民兄弟,都愿意站出来,指证北约舰队的罪行。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迎着南海的风,脊背挺得笔直,像他父亲,像无数个守在这片海上的士兵一样。
回到桌前,我拿起那张照片,又翻开了面前的卷宗。
林满仓想复员回老家,想从战争里走出来;陈望北想参军入伍,想接过父辈的旗帜,走进这片海。他们都是被战争改变了人生的年轻人,一个想放下,一个想拿起,可他们的骨子里,都装着同一样东西——对这片土地,这片海,这个国家的赤诚。
窗外的汽笛声一声接着一声,从马尼拉湾的方向传来,悠长,沉稳,像这片海,永远都有生生不息的力量。
我拿起笔,翻开了新的公文纸,开始给军务处写陈望北的情况说明,笔尖落在纸上,稳得没有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