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库的毒剂弹被定向销毁的硝烟还没散尽,北路军的全线推进命令就传了下来。
卡拉巴略山脉这道焊死的铁门被我们彻底踹开,马尼拉北部再无天险可守,而卡在公路枢纽上的卡巴瑞城,就是拱卫马尼拉的最后一道咽喉。拿下这里,南北两路六个师就能完成对马尼拉的钳形合围,这场特别军事行动的终局,就摆在眼前。
我们连依旧是全团的尖刀,只是我们班,又重新凑了人。老鬼胳膊上的枪伤还没好透,就执意从营部回了一线,当了代理排长;补进来的两个新兵,一个是话少手稳的火箭筒手石头,河南农村出来的,兜里总揣着一张皱巴巴的妹妹的照片,才二十岁,之前在边防团打了三年靶;另一个是十九岁的小四川,之前在团里炊事班,做得一手好川菜,总说等打完仗,给我们做最正宗的回锅肉,第一次上前线,紧张的时候总爱抠步枪的背带;加上我和阿哲,五个人,成了这次攻城的先锋班组。
出发前的夜里,老鬼蹲在阵地的篝火边,给我们挨个分发新的滤毒罐,指尖敲了敲我们的防护服,语气硬得像铁块:“都记清楚两条死规矩。第一,城里的守军,明面上是菲律宾一个步兵团,实际拿主意的,是美国来的志愿军和拿钱办事的雇佣兵,尤其是那帮雇佣兵,就是之前给菲军出主意放毒的杂种,仗打到这份上,他们什么脏事都干得出来,防护服全程不许脱,滤毒罐每半小时检查一次,别给我栽在阴沟里。”
他顿了顿,扫过我们四个,又补了第二句:“还有俘虏的规矩。放下武器的菲军、穿美军正规军装的志愿军,按国际法优待,给治伤给口粮,不许动私刑。那些没军籍、没狗牌的雇佣兵,不受国际法保护,可咱们中华护国军有规矩,不杀降,活捉了移交军事法庭,按战争罪审判,谁也不许私下动手,听明白没有?”
“明白!”我们四个齐齐应声。
阿哲在旁边擦着电台,抬头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冷嘲:“营部说了,这帮雇佣兵,手上沾了平民的血,就算不毙,也得把牢底坐穿。”
我们都没笑。这半个月在雨林里,我们见多了这帮雇佣兵的阴损。瀑布洞库的VX毒剂,是他们给菲军出的主意;三天两头打过来的芥子气炮弹,是他们运过来的;甚至我们班牺牲的九个兄弟里,有七个都倒在他们的狙击枪口下——就是那个藏在巴云邦高地的狙击手,三天里一枪一个,夺走了我们半个班的命,营部查了三天,确认就是个拿高薪的美国雇佣兵,代号“蝰蛇”。
更让我们牙痒的,是营部传过来的情报:卡巴瑞城被他们占了半个月,挨家挨户抢粮食、抢物资,稍有反抗就开枪杀人,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被他们掳走,城里的百姓早就恨透了这帮外国杂种,只是被枪顶着,敢怒不敢言。
第二天清晨八点,攻城的炮火准时打响。
和山地总攻时铺天盖地的覆盖式轰炸不一样,这一次的炮火精准得像手术刀。师部下了死命令,民房密集区一弹不许落,所有炮弹只砸城外的防御碉堡、军火库和守军的外围工事。二十分钟的炮火过后,城外的铁丝网、雷区、碉堡被炸得粉碎,可卡巴瑞城里的民房,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晨雾里。
“全体注意,防护服全密闭,滤毒罐检查完毕,护目镜红灯开启,准备进城!”
老鬼的吼声落下的瞬间,我们齐刷刷拉上了防护服的拉链,把领口、袖口、裤脚的收紧带死死扎紧,拧开了护目镜侧面的红灯开关。两点暗红的光,在晨雾里亮了起来,是雨林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规矩——巷战视线受阻,三米外分不清敌我,这两点红光,是友军识别的唯一标识,能在乱战里规避误伤。
我们呈散兵线,踩着硝烟往城门冲,可刚冲到城门口,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
黄绿色的毒雾,正从城里的街巷里源源不断地飘出来,带着刺鼻的辛辣味,顺着风往我们这边漫。是芥子气,混着微量的VX毒剂,和瀑布洞库里的毒剂一模一样。
“操!全员戒备!防毒面具扣死!”老鬼的吼声瞬间炸响,我们立刻停下脚步,再次检查了防护服的密闭性。阿哲抱着电台,指尖在按键上飞快跳动,脸色越来越白,转头冲我们喊:“排长!截获守军的电台通话!是蝰蛇带头下的令,全城释放毒剂!菲军的团长不愿意,说会害死平民,当场就被蝰蛇毙了!现在城里的菲军全乱了!”
我的心口瞬间像被一块冰砸中。
我们千防万防,防着他们用毒剂打我们的冲锋线,却没想到,他们敢直接往整座城里放毒。他们根本不在乎菲律宾平民的死活,甚至不在乎那些没来得及穿防护服的菲军士兵的死活,他们只想用满城的毒雾,拖住我们的脚步,给马尼拉的守军争取时间。
毒雾越来越浓,很快就把整座城裹了进去。我们的防护服和滤毒罐能完美挡住毒剂,可城里的老百姓没有这些。我们能清晰地听到,毒雾里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哭喊声,还有人踉跄着往城门口跑,刚跑出毒雾,就一头栽倒在地上,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起了水泡,是芥子气中毒的典型症状。
更乱的是守军的防线。没来得及做防护的菲军士兵,成片地倒在毒雾里,剩下的人彻底乱了阵脚,有的疯了一样往城里跑,有的举着枪胡乱扫射,还有的直接扔了枪,跪在地上往我们这边爬,喊着投降。
“推进!交替掩护!逐屋清剿!医疗队跟在后面,救治平民和投降的菲军!”
老鬼的命令落下,我们踩着毒雾,冲进了卡巴瑞城。
巷战是步兵的地狱,而被毒雾笼罩的卡巴瑞,是地狱里的修罗场。
纵横交错的街巷里,黄绿色的毒雾能见度不足五米,两边的民房全被雇佣兵改成了火力点,窗户被砖头堵死,只留一个个黑洞洞的射击孔。街道上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平民和溃兵,有的还有呼吸,有的已经没了气息,路边的民房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翻倒的家具、摔碎的碗碟,还有墙上的弹孔,全是雇佣兵掠夺的痕迹。
我们五个人呈三角队形往前推进,防护服上沾满了之前战斗留下的血污和焦土,在黄绿色的毒雾里,全封闭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有护目镜上两点猩红的红灯亮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我亲眼看到,几个躲在断墙后面的菲军溃兵,一看到我们面具上的红灯,还有我们浑身的血污,尖叫着扔了枪,转身就往毒雾里跑,连滚带爬,像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还有从民房里逃出来的平民,一看到我们,瞬间止住了脚步,女人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老人缩在后面,眼神里全是恐惧,尖叫着往回跑,哪怕身后就是毒雾,也不敢靠近我们半步。
我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我们穿着这身防护服,是为了挡住他们放的毒气,是为了来救他们,是为了杀掉那些害他们的雇佣兵。可在他们眼里,我们这身看不到脸、亮着红灯、浑身血污的装扮,和那些烧杀抢掠的外国兵,没什么两样。
阿哲走在我身边,看着那些躲起来的平民,小声骂了一句:“这帮杂种,把老百姓都吓破胆了。”
老鬼走在最前面,步枪端得稳稳的,沉声说:“别管别的,先清剿火力点,把雇佣兵全清了,毒雾散了,老百姓自然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记住,没有确认平民安全,不许用重武器,不许乱开枪。”
我们就这样,一米一米往前推,一间一间屋子清。
从清晨打到午后,我们才推进了三条街。毒雾一直没散,能见度越来越差,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拐角、下一扇门后面,藏着的是手无寸铁的平民,是举枪投降的溃兵,还是躲在暗处的雇佣兵。石头用火箭弹端掉了三个火力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有看到路边中毒倒地的孩子时,才会停下来,笨拙地给孩子盖上一件干净的衣服,给后面的医疗队标个坐标。
午后三点,我们推进到了城中心的十字街口。
街口的守军火力太猛,两挺重机枪封死了整条街道,老鬼带着大部队在正面吸引火力,把我拉到一边,下了命令:“满仓,你带石头和小四川,从旁边的窄巷绕过去,清剿街口两侧民房里的火力点,和大部队形成夹击。小心点,蝰蛇就在这一片,别落单。”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左脸上的疤在毒雾里只剩一道浅影,还是那句说了无数次的话:“活着回来。”
我点了点头,检查了一遍步枪弹匣,带着石头和小四川,钻进了旁边的窄巷。
窄巷里的毒雾更浓,能见度不足三米,两边的民房门都开着,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呈战术队形,一间一间屋子排查,前两间屋子都空着,只有翻倒的家具,没有敌人,也没有平民。
走到第三间屋子门口时,我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石头立刻端起了火箭筒,小四川握紧了手里的步枪,贴在了门的另一侧。
我一脚踹开房门,率先冲了进去,石头和小四川紧随其后。
屋子的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翻倒的桌子,里屋的门紧闭着,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冲石头和小四川比了个手势,我走左边,石头走右边,小四川守住门口,交替掩护往里屋推进。
可就在我刚走到里屋门口的瞬间,里屋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四个拿着步枪的菲军士兵,疯了一样冲了出来,嘴里喊着我们听不懂的菲律宾语,枪口直接对准了我们。他们没有跑,也没有投降,是被毒雾和溃败逼红了眼,躲在屋子里,等着伏击我们。
“小心!”
我吼出声的瞬间,枪声已经响了。走在最前面的石头,想都没想就挡在了我身前,子弹瞬间打穿了他的胸口,防护服被血染红,他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兜里那张妹妹的照片,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了血水里。
小四川举枪还击,可刚开了两枪,腹部就中了一枪,整个人摔在了墙角,步枪掉在了地上,手死死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我瞬间红了眼,举起步枪就扣动了扳机,可离得太近,两个菲军直接扑了过来,一把打掉了我手里的步枪,狠狠撞在了墙上。
剩下的两个菲军也冲了过来,四个人把我死死围在了中间。
我想掏腰间的刺刀,可防护服的腰腹收紧带勒得死死的,弯腰的动作被卡得慢了半拍;我想抬手格挡,胳膊肘被防护服的硬护垫顶着,动作根本施展不开。这身在雨林里、在毒雾里救了我无数次的防护服,这件能挡毒剂、挡弹片、挡蚊虫的保命衣,在这种贴脸的近距离格斗里,成了最致命的累赘。
我只挡了两下,就被他们死死按在了墙上。两个菲军分别按住我的两条胳膊,把我钉死在墙壁上,另外两个菲军扔掉了手里的枪,抄起了地上的枪托,眼神里全是疯狂的恨意。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钻心刺骨的剧痛,从我的左臂传来。
枪托狠狠砸在了我的小臂尺骨上,骨头直接裂了。我疼得浑身痉挛,想喊,可防毒面具闷住了我的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眼前瞬间黑了一半。
紧接着,又是一声脆响,我的右臂也被枪托狠狠砸中,同样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两条胳膊软软地垂了下来,骨头裂成了几截,哪怕动一下手指,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的全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我靠在墙上,浑身都在抖,视线开始模糊,面具里全是我疼出来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四个菲军看着我废掉的双手,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其中一个捡起了地上的步枪,把枪口对准了我的额头。
我闭上了眼。
我想起了强子,想起了那半盒没兑现的红烧肉罐头;想起了石头,想起了他掉在血水里的妹妹的照片;想起了小四川,他还没给我们做回锅肉;想起了老鬼,想起了他跟我说的那句“别逞能,活着回来”;想起了阿哲,想起了他妈妈要给他包的饺子;想起了姐姐的信,想起了厦门的海风,想起了海那边的家。
就在这时,枪声突然响了。
不是对着我开的,是从墙角传来的。
我猛地睁开眼,看到躺在墙角的小四川,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掏出了腰间的手枪,对着四个菲军,一枪一枪地扣动了扳机。
四个菲军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应声倒在了地上,血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小四川打完了最后一枪,手枪从手里掉在了地上,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腹部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染红了身下的地板。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带着痛呼的呼吸声,还有外面街巷里隐约的枪声。
我的两条胳膊彻底废了,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去拿电台,去喊救援。电台在阿哲身上,小四川的对讲机掉在了屋子的另一头,我够不到,哪怕我能滚过去,裂了的双臂也没法按动按键。
剧痛让我眼前一阵阵发黑,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要是再没人过来,我和小四川,都会死在这间屋子里,和石头一起,永远留在卡巴瑞的街巷里。
我咬着牙,用后背靠着墙壁,一点一点地往窗边挪。每动一下,断骨摩擦的剧痛都让我浑身抽搐,冷汗把防护服里的速干衣彻底浸透了。我挪了足足半分钟,才终于靠在了窗边的墙壁上。
窗外就是街巷,我能听到友军的脚步声,能听到老鬼的吼声,能看到毒雾里,有几点和我们一样的猩红灯光,正在往这边移动。
可他们看不到我,听不到我,我喊不出声,也没法打信号。
就在这时,我的额头碰到了护目镜的侧面。
那个我们避之不及的,那个能招来狙击手,也能给友军标位置的红灯开关。
我的双手动不了,我只能用头,一点一点地蹭着那个开关,每蹭一下,身体就晃一下,剧痛就让我眼前黑一下。蹭了足足十几下,我终于听到了“咔哒”一声轻响。
两点暗红的光,瞬间在防毒面具的护目镜上亮了起来。
在黄绿色的毒雾里,在昏暗的房间里,这两点红光,亮得刺眼,像两颗跳动的心脏,像我在瀑布边点亮的那盏信号灯,像无数个牺牲的兄弟,在我身边陪着我。
我靠在窗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晃动着脑袋,让护目镜上的红灯,对着窗外的街巷,对着友军过来的方向,一下一下地闪着。
我看到,远处的那几点红光,停了一下,然后朝着我这边,快速移动了过来。
剧痛终于彻底吞噬了我的意识,我眼前一黑,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彻底晕了过去。
护目镜上的两点红灯,还在亮着。
在毒雾弥漫的卡巴瑞街巷里,在满是硝烟和血污的房间里,一闪一闪,像黑夜里永不熄灭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