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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共犯

完美共犯

雨滴像断线的玻璃珠,在窗上拖出扭曲的痕迹。刑侦队长林默站在废弃印刷厂三楼的边缘,看着下方鉴证科人员忙碌的身影。他的雨衣下摆已经湿透,但仿佛浑然不觉。

这是第七个了。

法医秦玥从白色帐篷里钻出来,摘下手套的动作透着疲惫。“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布置。喉部单一切口,精准切断颈动脉。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现场…太干净了。”

林默没有回应,目光落在远处警戒线外蠢蠢欲动的媒体车辆上。明天报纸头条又会是什么?“开膛手重现”?还是“雨夜屠夫持续作案”?

“林队,”年轻刑警赵小凡小心翼翼地靠近,“监控录像调来了,方圆一公里内,昨晚十点后只有三辆车经过。已经通知交通队协查。”

“他不会留下那种线索。”林默转身,靴子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现场有其他发现吗?”

秦玥犹豫了一下。“有一点…不同。受害者手里有东西。”

林默眼神一凛。

“一本微型笔记本,防水材质。只有一页写着字。”秦玥递过证物袋。

透过透明塑料,林默看到一行工整的印刷体:

故事需要观众,犯罪需要见证者。

赵小凡倒吸一口凉气。“他在嘲笑我们?”

林默盯着那句话,雨声在耳边渐渐模糊。六个月,七条人命,每个现场都像精心布置的舞台。没有强行入室的痕迹,没有挣扎的迹象,受害者像是心甘情愿赴死——然后被摆成某种诡异的仪式姿势。

第一个受害者是退休文学教授,被发现时坐在书房扶手椅上,双手交叉于膝,喉部的伤口被一条丝绸围巾优雅地遮盖。第二个是书店老板,平躺在自己店铺中央,周围书籍排成辐射状图案。第三个、第四个…

每个现场都有一句话。有时写在墙上,有时留在尸体旁。像是作者的注脚。

“回局里。”林默的声音比雨更冷。

专案组办公室的白板已经写满,红色线条将受害者、时间、地点连接成令人不安的网络。林默站在白板前,第七个受害者的照片刚刚贴上——李明哲,四十二岁,独立出版社编辑。

“所有受害者都和文化圈有关,”赵小凡指着资料,“教授、书店老板、自由撰稿人、诗人、文学评论家、图书馆员,现在是编辑。”

“但社会关系几乎没有交集,”老刑警张建国插话,“我们查了六个月,找不到他们之间的任何实质性联系。不在同一个俱乐部,没参加过相同的活动,连社交媒体上的互动都没有。”

林默的视线移向现场照片的细节特写:那本微型笔记本。“笔迹分析出来了么?”

技术科的小陈推了推眼镜。“是用标准印刷体写的,没有个人笔迹特征。但纸张和装订方式…和第三起案件中发现的书签是同一批材料。自制可能性很高。”

“他越来越大胆了,”秦玥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已经凉掉的咖啡,“前三个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物品。从第四个开始,他留下了这些‘留言’。像是在…”

“像是在和我们对话。”林默接上她的话。

办公室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单调的嗡鸣。

林默的手机震动了。陌生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经过处理的声音,机械而平稳:“林队长,你们在找联系。试试从故事里找。”

“你是谁?”

“第七个现场,第三排书架,从左边数第十二本书。第一百二十七页。”电话挂断。

所有人都盯着林默。他已经在向外走:“小凡,建国,跟我走。秦玥,让技术科追踪刚才的电话。”

重回现场已是黄昏。雨停了,但废弃印刷厂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潮湿气息。第三排书架歪斜地靠着墙,大部分隔板已经腐烂。

第十二本书是《二十世纪悬疑小说选》。林默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抽出。书页泛黄,散发霉味。

第一百二十七页。

那不是书本身的页码,而是有人用铅笔轻轻标记的数字。在这一页上,有一段用下划线标出的文字:

最高明的诡计,是让侦探成为凶手,却不自知。

赵小凡读出这句话,脸色发白。“他在暗示什么?”

林默翻动书页,一张对折的纸滑落。展开后,是手写的内容——与现场留言不同的,这次是流畅的钢笔字:

亲爱的读者:

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你足够敏锐。六个案子,六个章节。每个受害者都是我故事里不满意的角色,于是我删除了他们。但故事需要推进,需要转折,需要一个…结局。

李明哲编辑本可以帮我出版这本书,但他拒绝了我。他说“角色动机不足,逻辑有漏洞”。多么傲慢的评价。所以我让他成为了第七章——一个编辑的死亡,多么讽刺。

现在故事需要新的动力。需要你,林默队长。你是我的理想读者吗?

P.S. 检查你办公室的邮箱。我留了一份更完整的草稿。

信末没有签名,只有一个小小的墨水点,像一只眼睛。

张建国立即打电话回局里。五分钟后确认:林默的办公室邮箱里确实有一个没有邮戳的信封,显然是被直接投递的。

“他在警局里来去自如?”赵小凡的声音发颤。

林默盯着那封信,钢笔字在昏黄的光线下仿佛在蠕动。“他不是在躲避我们,”他缓缓说,“他是在引导我们。把我们变成他故事的一部分。”

信封里是八十七页手写稿,标题为《完美共犯》。

前六章详细描述了六起谋杀——但角度不同。不是凶手的视角,也不是侦探的视角,而是一种抽离的、近乎文学的叙述。作者用冷静的笔触描写受害者的“缺陷”,解释他们为什么“必须被删除”。

退休教授“固守过时的文学理论”,书店老板“只售卖畅销垃圾”,自由撰稿人“剽窃他人创意”…每起谋杀都被包装成“文学审判”。

但第七章只有标题:《编辑之死》,内容空白。

第八章标题:《侦探的选择》。

林默熬夜读完了全部手稿。字迹和信件相同,墨水颜色略有变化,显示是在不同时间写的。有些页边还有注释,像是作者与自己的对话:

这样转折会不会太明显?

读者能猜到吗?应该留下更多线索还是更少?

林默会怎么做?他会理解这个故事的必然性吗?

最令人不安的是最后一页,那行单独的话:

现在,请合上书——你是我所有秘密的唯一共犯,而我们的合作如此完美。

清晨六点,林默双眼布满血丝。他把手稿递给秦玥。“我需要你的客观意见。作为一名法医,也作为一个…读者。”

秦玥花了三小时阅读,期间数次停下做深呼吸。“作者有严重的自恋型人格障碍,可能伴随妄想症。但他聪明,极其聪明。这些描述…有些细节从未公开过。”

“比如?”

“第二起案件,书店老板尸体摆放的角度。报告中只写了‘仰卧’,但这上面写着‘头朝北方,与门成四十五度角,象征他对商业取向的偏离’。这细节只有勘查现场的人和凶手知道。”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他在现场。或者他就是勘查现场的人。”

秦玥直视他:“或者他能够访问案件档案。”

专案组会议气氛凝重。

“内部调查已经启动,”副局长面色铁青,“所有能接触案件细节的人都在排查名单上。包括我们在座的各位。”

张建国苦笑:“凶手在戏弄我们。他可能根本不在这栋楼里,只是通过某种方式获取了信息。”

“怎么获取?每次案发现场都是第一时间封锁的!”赵小凡反驳。

林默一直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沓手稿的复印件。突然,他停下了。

“笔迹专家怎么说?”

技术科的小陈调出报告:“高度一致的自创字体,书写者受过良好教育,可能有一定书法训练。墨水分析显示使用了三种不同的钢笔,其中一种比较昂贵,是意大利品牌。纸张是定制的,无酸纸,适合长期保存。”

“适合长期保存…”林默重复道,“像要流传下去一样。”

秦玥若有所思:“手稿中反复提到‘读者’、‘观众’、‘见证者’。凶手不是在单纯杀人,他是在…创作。而我们需要理解他的创作逻辑。”

“逻辑就是他有病!”赵小凡烦躁地说。

“不,”林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有自己的逻辑。看这里。”他指着受害者的照片,“教授、书店老板、撰稿人、诗人、评论家、馆员、编辑。他们在文学世界的生态链上各居其位。教授是理论家,书店是传播者,撰稿人是生产者…”

“诗人是创作者,”秦玥接上,“评论家是评判者,馆员是保存者,编辑是筛选者。”

张建国皱眉:“所以他在消灭整个文学系统?”

“他在重建系统。”林默眼神锐利,“按照他的标准。每一章都在‘删除’一个不满意的角色。现在轮到了…”他的目光落在第八章标题上。

《侦探的选择》。

“他在等我做出选择。”林默低声说。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一名文员探进头:“林队,有您的快递。寄件人姓名是…‘您的共犯’。”

快递盒里是一个老式录音机和一卷磁带。

按下播放键,先是一段空白噪音,然后是那个经过处理的声音:

“林默队长,请原谅我的戏剧化。但故事需要适当的呈现形式。你已经读了草稿,现在该进入下一阶段了。真正的创作从来不是孤独的,它需要读者——不,需要合作者。你发现了模式,但没发现核心。”

录音机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所有的受害者都有一个共同点,不在他们的职业,而在他们的过去。1998年,北城文学杂志《字里行间》举办了一场新人奖。七位评委,七位获奖者。多么对称。”

林默迅速翻找档案。果然,所有受害者都与那场比赛有关:教授是评委会主席,书店老板赞助了奖项,撰稿人、诗人、评论家、馆员、编辑都是当年的评委。

“那七位获奖者呢?”赵小凡问。

录音继续:“获奖作品从未发表。因为一场火灾,所有稿件付之一炬。官方说法是电路故障。但你知道真相总是更…文学性一些。”

声音停顿,仿佛在等待回应。

“有一份作品幸存。因为它没有被留在杂志社。作者在截稿前一天修改了结局,亲自送交了最终版。而这份手稿,被其中一位评委私藏了。不是出于欣赏,而是出于…嫉妒?恐惧?谁能理解人心的曲折呢?”

翻纸声再次响起。

“我将在四十八小时后删除下一位不合格的角色。这一次,我给你选择权,林默。三位潜在的‘角色’,都曾与那场火灾有关。他们的信息在磁带盒背面。拯救一个,意味着放弃另外两个。或者…你也可以尝试抓到我。但我建议你专注于故事本身。毕竟,我们都在乎结局,不是吗?”

录音结束。

磁带盒背面贴着三个名字和地址:

1. 陈永安,65岁,退休印刷厂老板(当年印刷《字里行间》的工厂主)

2. 孙丽雯,58岁,前杂志社秘书(火灾当晚值班人员)

3. 周振,47岁,消防员(第一批抵达火灾现场的人员)

林默盯着这三个名字,感到故事的网正在收紧——而自己已经深陷其中。

1998年11月7日凌晨,《字里行间》杂志社办公室发生火灾。官方报告称无人伤亡,只是损失了即将出版的获奖作品集手稿和部分档案。当时负责调查的消防部门得出结论:老旧电线短路。

“但有些细节对不上,”退休消防员周振坐在自家狭小的客厅里,手里捻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火是从编辑部烧起来的,但蔓延速度太快,像是…有助燃剂。”

“您当年在报告里提过吗?”林默问。

周振苦笑:“提了。上司说别节外生枝,杂志社已经够倒霉了。保险公司赔了钱,事情就过去了。”

“您还记得那天晚上有什么异常吗?”

老人眼神飘远:“值班秘书,姓孙的姑娘,她反应很奇怪。一般火灾现场的人都惊慌失措,但她…太镇定了。像是在等什么。”

第二个访问对象孙丽雯如今经营着一家小花店。听到来意,她修剪玫瑰的手微微一顿。

“那晚我确实值班,”她声音平静,“但我提前走了。偏头痛发作,九点左右就离开了。这些在当年笔录里都有。”

林默查阅过,确实如此。但有邻居证言说当晚十点左右看到孙丽雯返回大楼。

“火灾原因到底是什么,我不清楚。”孙丽雯剪下一支玫瑰,递过来,“但我知道那些手稿对某些人很重要。有一位获奖者,比赛结束后就疯了。听说一直说他的人物活过来了。”

林默接过玫瑰,刺扎进手指。

“叫什么名字?”

孙丽雯摇头:“太久远了。只记得是个年轻男人,写侦探小说的。他的作品好像叫…《镜像杀人》?挺吓人的标题。”

第三个名字,陈永安,已经因晚期肝癌住在安宁病房。他虚弱得说不出完整句子,但交给林默一个生锈的铁盒。

“印刷厂关门时…留下的…他们没烧干净…”

铁盒里是一叠烧焦边缘的纸,最上面一张能辨认出标题:《镜像杀人》,作者署名:林夜。

林默盯着那个名字,血液仿佛凝固了。

林夜。他的哥哥,失踪二十二年。

林默从未提起过哥哥。二十二年前,十九岁的林夜留下一张字条“我去追逐我的故事了”,从此消失。父母报案,警方调查,最终归类为“自主离家,无证据显示受害”。

但林默记得哥哥痴迷写作的样子,记得那些铺满房间的手稿,记得《镜像杀人》的构思——一个侦探最终发现自己是凶手的倒影。

“林夜是你哥哥?”秦玥难以置信地看着档案照片,上面的少年与林默有七分相似。

林默点头,手指抚过烧焦的稿纸。“他参加了那个比赛。如果获奖,也许人生会不同。”

“火灾发生在获奖名单公布前夜,”张建国调出旧档案,“所有手稿被毁,比赛取消。但你哥哥的稿子为什么会在印刷厂老板那里?”

陈永安已经无法回答。但铁盒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封信,字迹稚嫩,是林夜写给评委的:

尊敬的评委:

这是我修改后的结局。原结局太悲观,让侦探意识到自己分裂出了凶手人格。新结局中,侦探战胜了自己的黑暗面。希望这更符合比赛要求。

无论如何,感谢阅读。人物已经在我脑海中活得太真实,我需要让他们被看见。

林夜

信纸背面有另一个人的笔迹,潦草难辨,但能认出几个词:“太危险…不能发表…像真的发生过…”

赵小凡凑近看:“这是什么意思?”

林默感到头痛欲裂,记忆碎片翻涌:哥哥深夜喃喃自语,说人物在和他对话;母亲担心地咨询心理医生;父亲愤怒地烧掉一部分手稿…

“他们认为他分不清现实和虚构。”林默低声说。

“你认为他还活着?这些案子…”秦玥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林默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这是他…”他想起手稿第八章标题,《侦探的选择》。“他在等我选择。但我不知道选择什么。”

录音里的倒计时还在继续。四十八小时已过去大半。

监控轮流布控在三个潜在受害者周围,但林默知道这不够。凶手不是普通罪犯,他在遵循自己的叙事逻辑。

第二天下午,陈永安在病房去世。自然死亡。

孙丽雯的花店照常营业,但她接到一个神秘电话后突然提前关门。技术科追踪到电话来自一个无法定位的预付卡。

周振家周围一切正常,老人甚至还在小区里下棋。

距离截止时间还有六小时,林默再次翻看哥哥的手稿残页。《镜像杀人》的开篇段落吸引了他的注意:

侦探看着现场照片,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不是因为他见过类似案件,而是因为他梦见过。在那些梦里,他不是调查者,而是…执行者。

林默猛地站起,冲向证据室。他调出所有现场照片,一张张对比。角度、光线、细节…

“秦玥,第一个现场,教授书房的椅子,是什么款式?”

秦玥从电脑上调出资料:“十九世纪仿制扶手椅,红色天鹅绒坐垫。怎么了?”

“我父亲曾有一把一模一样的。”林默声音干涩,“我哥哥常常坐在上面读书。”

第二个现场,书店地板上的辐射状书籍排列。“我哥哥喜欢把书那样摆,说像‘思想辐射’。”

第三个、第四个…每个现场都有林夜生活的痕迹。不是明显的,是那种只有家人才会注意的细节:喜欢的作家被特意展示,某种特定牌子的墨水出现在现场,甚至尸体摆放的角度都对应着林默童年卧室窗户的朝向。

“他不仅是在杀人,”秦玥震惊地说,“他是在重构你哥哥的记忆现场。或者说…你的记忆现场。”

林默的手机响了。未知号码。

“时间快到了,林默。你选择拯救谁?”还是那个处理过的声音,但这次似乎透着一丝…期待。

“为什么要这样做?”林默问,“如果你是林夜,为什么现在出现?为什么以这种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处理过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熟悉的嗓音——林默自己的声音,只是稍微更高一些,带着一丝他记忆中哥哥的语气:

“因为故事需要结局,弟弟。而你是唯一能写完它的人。”

电话挂断。

林默僵在原地。那个声音…不可能是录音,不可能是伪装。那是他每日在镜子里听到的声音,只是有些微不同。

赵小凡冲进办公室:“林队!周振失踪了!监控显示他自己走出了小区,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车!”

废弃的剧场舞台中央,周振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灯光只照亮这一小块区域,周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默独自走进剧场,手枪在手,但不知指向见过阳光。他穿着普通的深色衣服,双手空空。

“哥哥…”林默声音颤抖。

林夜——或者说,那个自称林夜的人——微笑着,那笑容里有林默熟悉的温柔,也有完全陌生的疯狂。

“你长大了,”他说,“成了侦探。多完美的讽刺。我故事里的侦探,在现实里成了追捕我的人。”

“这些人是你杀的?”

“是我‘删除’的。他们烧了我的手稿,扼杀了我的角色。所以我让他们成为了角色——不完美的、需要被删除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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