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周,景亦门发生了一件小事,一件小到不值得记进宗门日志里的事——但弟子们私下聊了好几天。
那天下午,慕云竹从后山回来。她走得很慢,步子也轻,裙摆拖在地上沾了几片枯叶,看上去像刚散了步的样子。她路过演武场的时候,场上有几个弟子正在切磋,余光瞥见她来了,动作都放轻了三分——怕吵着她。
谁也不知道——慕云竹早上被慕云霭拎去后山练了半个时辰的体术,她刚从山腰跑完第八圈回来。跑完了八圈山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靠均匀呼吸把脸色调成“略有运动但不多”的疲惫感,然后才慢悠悠地走回来。
她经过演武场的时候,刚好看见一个弟子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盆快蔫了的常青藤。那盆藤是景亦门随处可见的绿植,平时没人管也长得很好,但这一盆显然被谁遗忘在了廊柱后面,连日暴晒,叶子都卷了边。
那个弟子是个今年新入门的,才十六岁,刚来的时候站岗站错方向被师兄说过一回,之后就特别怕惹事。他捧着那盆蔫藤站在墙角,不知道该扔还是不该扔,犹豫了好一会儿。
慕云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了下来:“……这盆藤怎么了。”
弟子愣了一下,认出是她,连忙站起来退后半步:“少、少主……它好像枯了。”
慕云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卷曲的叶子。动作很轻,指尖在那片叶子上停了一息,绿光从她指腹渗出来,细得像针尖。那片卷曲的叶子在她的注视下缓缓舒展开来,从枯黄变回青绿,边缘重新变得饱满润泽。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弟子愣住了:“它……它活过来了?”
“它没死。”慕云竹收回手站起来,“只是渴了。”
她转身走了,裙摆拂过青石地面,没有回头。弟子捧着那盆重新绿起来的常青藤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几片舒展如新的叶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走远的身影,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后来跟同屋的师兄说:“……少主碰了一下,它就活过来了。”
“她用了武魂?”
“我不知道。没看见光,没看见魂环。她就是碰了一下,然后叶子就自己绿了。”
同屋师兄沉默了片刻:“……你运气好。”
“什么意思?”
“你见过她亲自出手?”
“没有。”
“那就对了。她不出手的时候,景亦门什么事都没有。她什么时候需要出手了,那就说明那事已经大到你解决不了了。”
弟子听完之后没再追问。但他把那盆常青藤搬回了自己房间窗台上摆着。后来那盆藤长得比景亦门所有常青藤都旺,枝条一路垂到地面,像一道小型的绿色瀑布。偶尔有人问“你这盆藤怎么长这么好”,他就说:“……少主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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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件事传开之后,引发了一些“误会”。
某天中午食堂,几个弟子坐在一起吃饭。其中一个是负责打扫书阁的,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发现——少主最近经常出入宗主书房,每次出来都是一个人,但出来之后宗主书房的灯就灭了。”
“所以她进去是帮宗主关灯的?”
“……”那人夹了一筷子菜,“她进去的时候灯是亮的,出来之后就灭了。你不觉得这事有点——巧吗。”
另一个弟子放下筷子:“我昨天在走廊里遇见少主了,当时太阳特别大,我看她站在廊下眯着眼,像是被晃得睁不开。”
“然后呢?”
“然后我说‘少主您要不要去阴凉处站’——她看了我一眼,说‘不用’——然后我走了。走出三步之后,我发现那天走廊旁边有一片云正好移过来,把那片太阳挡住了。”
全桌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少主让云移了?”
“我不知道。但她说完‘不用’之后,云就移过来了。”
“巧合吧?”
“可能是巧合。”那个弟子说完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但她说完‘不用’的时候,我确实不想走了。”
这件事在弟子们的夜谈里持续了大概三天,然后被一个新的话题压过去了——慕云霭在后山的溪边练刀,把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劈成了两半。这听起来比“少主让云移了”要实打实得多。但几个亲眼目睹常青藤复活的弟子,在心里保留了他们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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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云竹不知道弟子们在背后议论什么。即使知道了,她大概也不会解释。因为那些事有一半确实是巧合——比如云移过来的时候她确实没有用幽瞳,也没有用声音,那就是一片普通的云飘过来了。但另一半确实不是巧合——比如那盆常青藤她确实用了“春”的力量,只是控制得非常非常细,细到当时没有人察觉任何异常。至于书房的灯——
她进去找父亲问话,出来的时候顺手把灯带上了。她真的只是顺手关了个灯。
但这些事摞在一起,在她自己看来很正常,在别人眼里逐渐拼成了一个“云少主好像不止是看起来那样”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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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的一个傍晚,锦亦在院子里碰见了女儿。慕云竹正蹲在花圃旁边,用手指轻轻拨弄一株长得过密的草苗。锦亦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今天有人跟我说,你让一片云移了。”
慕云竹没有回头:“……那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
“那是巧合。”
“我知道。”锦亦在她旁边蹲下来,“但你知道吗——你在说‘那不是我做的’的时候,语气和你说‘我没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慕云竹拨草苗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尖慢慢红了一点。锦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以后说‘不是我做的’的时候,尾音不要收得那么快。收快了像在解释。稍微拖一点,别人会觉得你真的不介意。”
慕云竹蹲在原地,没有回答。但她后来再被别人问起“那片云是不是你叫来的”的时候,她的尾音确实拖长了一息。对方听完之后说:“……哦,那就是巧合。”
她维持住了。
锦亦远远地看见了那一幕,在回廊拐角笑了一下,没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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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