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景亦门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是锦亦拆的。她坐在正殿的侧厅里看完那封信,没有皱眉,没有叹气,只是把信纸折好压回了信封里,然后站起来去了书房。慕景正在案前翻卷宗,锦亦把信放在他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慕云竹恰好路过书房门口,她没有停下来,但她走过去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晚风的间隙里,她听见父亲的声音从书房里透出来,很轻:“……又失踪了几个?”
“西边。三个村子。加起来七十多人。”
“谁做的?”
“暂时没查出来。”
然后是沉默。她走过书房门口之后,脚步恢复了正常速度。她没有回头,没有刻意放慢,但她把刚才听到的那几句对话全部记在了心里。七十多人。三个村子。西边。没查出来。这些词在她脑海里排成一行,像一列还没落定的棋子。
那天下午,她在后山溪边坐了很久。水声从她脚边流过,不急不缓地敲着溪底的碎石。她低头看着水面,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流水中轻轻晃动。她在想:七十多人失踪了,如果景亦门的人不走出去,那七十多人永远只会是“失踪”。但如果她走出去,那些人可能会变成“被找到了”。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走出去,但她知道那个想法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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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慕云竹翻开那本书继续记。她在记录里写:“声音可以穿过风,但穿过不了距离。距离需要腿走过去。”
她看着自己写的字,停了片刻。然后她翻开另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图——从景亦门到西边的路线,中间隔了两座城、一条河、一大片山林。她在地图西边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在圈里写了一个字: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清晨,慕云霭来她院里送早饭。他走进院门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他走近了看见她在地上画了一幅地图,线条很浅,像是用树枝尖轻轻划的。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然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画得不对。”
慕云竹抬头:“哪里不对?”
“河的位置偏了半寸。实际河在西边第三座山的背阴面,不是你画的那座。”他蹲下来,用拇指在那幅地图的某个位置压了一道新的印痕,“这里。”
慕云竹看着那根被哥哥拇指压出来的新线,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跟爸去过。”他站起来,“那条河冬天会结冰。过了河再走一天,就能到西边最远的那个镇子。”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要是想去西边,等到冬天河冰结实了再去。夏天过不去。”
他走远了。慕云竹低头看着地上那幅被修正过的地图——河的线条从她的旧位置被移到了新的位置。冬天的河,结冰之后可以走过去。她记住了。然后她伸手把地上的地图抹掉了,青石地面重新恢复了平整,像什么都没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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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景亦门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斗篷,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在山门外说想见宗主。慕景见了。谈话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那人就走了,斗篷的下摆卷着山门外的落叶拐过山路消失了。
慕云竹远远地看见了那人的背影,但没有靠近。她站在回廊的拐角,隔着半个院子看着父亲送客出门。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慕云竹注意到他送完客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比平时多站了三息。她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但没有问。
晚饭桌上,锦亦先开了口:“西边来的人。”
“嗯。”
“他说什么了?”
“说他那村子还有人活着。藏在山里,不敢出来。”
锦亦夹菜的手没有停:“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慕景沉默了一会儿:“……等他们自己出来。”
“等多久?”
“等到他们觉得外面安全了。”
慕云竹低头喝汤,没有插话。但她把那些对话全部收进了耳朵里,像收藏一些细碎的叶片。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在书册里添了一行字:“冬天的时候,河会结冰。”
她在“冬天”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合上了书册。窗外有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坐在黑暗中听着那阵风声。风声和雨声不一样。雨是往地下落的,风是往远处走的。她忽然想——等到冬天河冰结好的时候,她也要往远处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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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但现在,风吹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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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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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一响,万物醒来。有些名字,醒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卷·春晓·卷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