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再访

史莱克的人第二次来景亦门，是在五月底。

那天慕云竹正在后山的溪边练声。她对着水面说话，看声音的震动能不能在水面上留下痕迹。试了十几遍，水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风吹过时带起的一层细碎波纹。她蹲在溪边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对着水面轻轻说了一个字：“……开。”

水面没动静。

她又试了一遍，把精神力压进声音里，尾音上扬：“……开。”

溪水晃了一下，像有谁在水底轻轻拨了一下弦。然后水面缓缓裂开了一道窄缝，两边水壁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撑开了一瞬，露出一截湿润的溪底石块。裂缝只维持了不到两息就合上了，水花溅上她的裙摆，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慕云竹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水渍，蹲在原地回味了好一会儿那个感觉。声音和精神力的连接点是“震”——把声波的震荡转化成精神力的载体，然后同时投放出去。她在溪边又试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弱，但每一次水面都开了缝。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又麻了。扶着旁边的树干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远处有人走过来，脚步不轻不重。她没有回头，先开口说了一句：“今天不是穿新靴子。”

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你听得出谁走路？”

她转身。来人穿着史莱克的深蓝宗服，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令牌。是上次那个年轻弟子，一个人来的。他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她，表情带着一点意外的好奇。

慕云竹在他开口之前先调整好了姿态——肩膀微微收拢，视线放低，声音轻得像是怕打扰溪水：“……你是史莱克的前辈？”

“我不是前辈，我是来还书的。”他把背上的包裹取下来，“上次借的那几本，师父让我提前送回来。”

“你们借了两个月，一个月就还了？”

“看完了。”他顿了顿，“而且师父说景亦门的书不能带太久。”

慕云竹接过包裹，手指碰到布面的时候没有立刻收回来：“……你们抄完了？”

“抄完了。”

她没有追问。抱着包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两步之后听见他在后面说：“你刚才在干什么？”

她停住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我在看水。”

“看水？”

“嗯。看水什么时候会裂开。”

他显然没听懂，但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抱着包裹走远的背影，那个身形消失在溪边的竹林拐角之后他才收回目光。后来他跟师父说：“那个景亦门的少主，好像真的身体不太好。”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说话好轻。走几步路要歇一下。蹲在溪边半天起不来。”

“那你觉得她弱？”

他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她说话的时候，我好像会多听一会儿。”

师父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但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在客栈房间里坐着的时候，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我看水什么时候会裂开”。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看水裂开。但他觉得她说话的时候，确实比大多数人让人想多听一会儿。

他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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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云竹回到院子里，把那包书放进了父亲的书房。她站在书架旁边，把刚放回去的那几本旧书重新排列了一下，让书脊对齐。做完这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刚才在溪边裂开的水面其实持续了不到一息。但已经比上次长了。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控制自己说话时的尾音。低一点、轻一点、拖得长一点。

那天晚饭桌上，她对慕景说了一句话：“爸，那几本书史莱克送回来了。”尾音比平时长了一息。慕景端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抬眼看了女儿一眼：“……知道了。”慕云竹低头喝粥，没有抬头。但她注意到父亲放下碗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心里记了一笔：对他有效。时间很短，但有效。

那天晚上她在书册空白页上添了一行新记录：“长辈需要更长的铺垫。尾音拖长一息以上，效果更明显。”

她放下笔的时候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看着那行字慢慢干透。然后她合上书册，吹灭了灯。窗外的月光照在那册旧书的封皮上，她以前没注意到那封皮上有一道很淡的划痕。她伸手碰了碰那道划痕，指尖微微发凉。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想：声音的功夫已经练了半年。接下来的路，应该不只是说话的事了。

她需要让那些人看见她的时候——愿意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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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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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一响，万物醒来。有些名字，醒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卷·春晓·卷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