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并没能带来彻底的麻木,反而像一把扭曲的钥匙,强行撬开了明嘉懿紧锁的心门,将那些她刻意埋葬、不愿回首的过往,赤裸裸地摊开在她眼前。
她闭着眼,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沉沦在回忆的泥沼里。
不堪的童年像一部褪色的黑白默片,无声却压抑。
她是那个跟着母亲嫁入书香门第的“拖油瓶”,带着市井的粗俗和与生俱来的美貌,格格不入地闯入温婉那个规矩完美的世界。
继父客气而疏离的目光,母亲小心翼翼讨好所有人的卑微,还有温婉……那个永远温婉得体、被所有人喜爱的继姐,像一面镜子,无时无刻不映照出她的粗野和不堪。
她记得那些躲在门后,听着客厅里传来温婉弹奏钢琴的悠扬曲调,而自己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日子。
排挤?
不。
那甚至是无声的,是一种更残忍的、被彻底忽视的透明感。
被排挤的青春则染上了更鲜明的色彩,那是嫉妒的绿色和愤怒的红色。
她开始用尖锐来武装自己,用恶劣来吸引注意。
她故意弄坏温婉心爱的礼物,在背后用最刻薄的语言诋毁那个完美的姐姐,用早熟的风情和叛逆的行为挑战所有的规矩。
她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伤害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也把自己隔绝在所有的温暖之外。她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却只换来更深的孤立和“恶女”的标签。
然后,是马嘉祺的出现。
他像一道光,骤然照进她灰暗扭曲的世界,却是属于温婉的光。
起初,勾引他,纯粹是一场充满恶意的征服游戏。
她享受着他从警惕、回避到逐渐失控的过程,享受着他明知是陷阱却依然沉沦的目光,更享受着从温婉身边夺走她最珍视之物的、病态的快感。
她把自己的恶劣当作武器,把虚荣当作勋章,在这场危险的游戏里如鱼得水。
可回忆偏偏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拐向了更幽暗的角落。
她想起了那只猫……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在跟母亲颠沛流离时,偶然捡到的一只流浪猫。
脏兮兮的,却很黏她。
她偷偷把它养在纸箱里,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食物分给它,对着它说那些无人可诉的委屈和秘密。
那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一点真实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温暖。可是后来,母亲发现了,勒令她丢掉。她哭着求了很久,最终还是在一个寒冷的傍晚,把它放在了远处的垃圾堆旁。
她记得它回头看她时,那双湿漉漉的、仿佛在质问的眼睛。她跑开了,不敢回头,从此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宠物。
明嘉懿“弄丢了……”
她在心里无声地呢喃,冰凉的泪水滑入嘴角
明嘉懿“我把唯一……真心对我好的……弄丢了……”
这个被遗忘多年的记忆碎片,在此刻与马嘉祺的身影诡异地重叠起来。
马嘉祺……
他看清了她所有的丑陋,包容了她所有的恶劣,为她处理了最肮脏的麻烦,甚至……背负着害死温婉的罪孽,像个傻瓜一样,一次次地被她推开、伤害,却依旧固执地守在她身后。
他图什么?
她一直以为他图的是刺激,是欲望,是她这份“真实”的恶劣。可如果……如果不是呢?
如果他也像那只猫咪一样,是这世上……为数不多,或许是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呢?
这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她所有赖以生存的防御。
比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了解他”更让她恐惧的是——她是不是,也像当年弄丢那只猫咪一样,正在亲手推开、毁掉这份可能存在的、唯一的“好”?
她的恶劣,她的虚荣,她所有的兴风作浪,在此刻都变成了指向自己的利刃。
她一直以“恶”自居,并以此为荣,觉得这样才能保护自己,才能在这不公平的世界里占据一席之地。
可如果,她所以为的“恶”,最终伤害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能真心待她的人……那她的“恶”,还有什么意义?
她这个人,又算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自我厌弃和恐慌,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比害怕马嘉祺的爱更甚的,是害怕自己……不配得到,甚至不配识别出这种“好”。
眼泪控制不住地、无声地汹涌而出。不再是委屈,不再是愤怒,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对自己整个存在的怀疑和否定。
她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微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
马嘉祺依旧跪在床边,看着她紧闭双眼却泪流不止的模样,看着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绝望的自我毁灭气息。
他不知道她具体想起了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股从她灵魂深处弥漫开的、巨大的悲伤和自我否定。
他不再试图擦拭她的眼泪,也不再出声安慰。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带着无限的珍重,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面、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他没有用力,只是那样握着,像一个无声的誓言,一个沉默的陪伴。
仿佛在告诉她:
无论你想起了什么,无论你觉得自己多么不堪,我在这里。
无论你推开我多少次,无论你如何否定自己,我依然在这里。
你的眼泪,你的痛苦,你的所有……
我都承接。
……
明嘉懿感受到手上传来的、他掌心滚烫而稳定的温度。那温度与她内心的冰冷荒芜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她没有挣开。
在这一片混乱、自我怀疑与无边痛苦的黑暗里,这只手,这点温度,成了唯一可以感知到的、微弱却真实的存在。
她依旧在流泪,依旧沉沦在痛苦的回忆里。
但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仿佛成了连接她与这个令人绝望的世界的,最后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