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河横在伊莱和阿诚之间,金色的水流缓缓流淌,像一道永远不会干涸的光。
伊莱站在那里,看着河对岸那个中年男人。那张脸他见过——在晶石里,在那些闪过的画面中。但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那些皱纹,那些疲惫,那双眼睛里深深的光——都比他想象的真实,也比他想像的重。
洛伦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伊莱的肩膀,然后退后一步,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着他们。
河对岸,阿诚也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伊莱,一动不动。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金色的河水在流淌,发出细碎的、像是低语般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无数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伊莱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进河水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脚底涌上来。不是烫,是一种温热的、像是被人握着手的感觉。那暖意顺着腿往上走,流遍全身,最后汇聚在心口,和怀里那块晶石的温度融为一体。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河水不深,只到膝盖。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不是因为阻力,是因为——他不知道走过去之后,该说什么。
叫一声父亲?
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站着?
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跑过去,抱住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过去。
河中央的时候,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对岸那个男人。
阿诚也在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那层金色的水雾相遇。
伊莱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他自己的很像。
不是颜色,是那种——那种一直在看什么的光。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阿福说的话。
“他一直在找你。”
“把你放下,是不想让你吃苦。”
“哭了一夜。”
伊莱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只是让它流着,继续往前走。
走到对岸的时候,他站在阿诚面前,只差一步。
阿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伸出手,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和洛伦的一样。它伸过来,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等什么。
伊莱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老茧,那些裂纹,那些岁月刻下的痕迹。
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那一瞬间,阿诚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两个男人,站在金色的河边,握着彼此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流着泪。
只是看着彼此。
只是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很紧。
过了很久,阿诚才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和阿福一样,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长这么大了。”他说。
伊莱点了点头。
“嗯。”
阿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也有笑。
“像你娘。”他说,“眼睛像。”
伊莱愣住了。
“我娘?”
阿诚点了点头。
“走得早。”他说,“你还没记事就走了。”
他顿了顿。
“要是她在,不知道多高兴。”
伊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阿诚的手,听着他说。
阿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恨我吗?”
伊莱愣了一下。
“恨什么?”
阿诚低下头,看着他们握着的手。
“把你放下。”他说,“让你一个人长大。”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恨。”
阿诚抬起头,看着他。
伊莱说:
“洛伦很好。”
阿诚笑了。那笑容很累,却很真。
“洛伦……”他喃喃道,“那个老祭司。”
他转过头,看着河对岸坐在石头上的洛伦。
洛伦也看着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阿诚也点了点头。
两人隔着那条河,像是老朋友那样,点了点头。
然后阿诚转过头,重新看着伊莱。
“走吧。”他说,“陪我走一段。”
伊莱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那条金色的河,慢慢往前走。
阿诚走得很慢,比阿福还慢。每一步都像在积攒力气,每一步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走得很稳,没有停,一直走,一直走。
伊莱走在他身边,配合着他的节奏。
走了很久,阿诚才开口。
“你走的那条路,”他说,“比我走的难。”
伊莱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阿诚笑了笑。
“我走过。”他说,“年轻的时候。”
他顿了顿。
“但没走完。走了一半,就走不动了。”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后来……”
“后来就在这里。”阿诚说,“在这条河边。等。”
伊莱看着他。
“等什么?”
阿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河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等你。”
伊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阿诚看着他,伸出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擦了擦他的眼泪。
“别哭。”他说,“等到了,就不哭了。”
伊莱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阿诚又开口。
“洛伦,”他说,“他对你好吗?”
伊莱点了点头。
“好。”
阿诚笑了。
“那就好。”他说,“我就怕他对你不好。”
他顿了顿。
“当年把你交给他,我哭了一夜。不知道做得对不对。”
伊莱看着他。
“你做得对。”
阿诚愣了一下。
伊莱说:
“如果没有他,我走不到今天。”
阿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满足。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河面被染成一片橙红,像是燃烧起来。
两人走到一棵大树下,停下来休息。
阿诚靠着树干坐下,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伊莱坐在他身边,看着那条河。
过了很久,阿诚睁开眼睛,看着伊莱。
“那块晶石,”他说,“还在吗?”
伊莱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拿出那块晶石,递给阿诚。
阿诚接过来,看着那些流转的光芒。透明的,金色的,晨曦般的——三种颜色缓缓交织,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
他看着那光芒,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索恩那老家伙,”他说,“真把东西给你了。”
伊莱愣了一下。
“你认识索恩?”
阿诚点了点头。
“认识。”他说,“一起走过路。”
他顿了顿。
“他比我走得远。”
他把晶石还给伊莱。
“收好。”他说,“那是无数人的心血。”
伊莱把晶石收回去,贴在心口。
阿诚看着他,忽然问:
“那条路,你还走吗?”
伊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钟还要敲。”
阿诚点了点头。
“那你就回去。”他说,“敲你的钟。”
伊莱看着他。
“你呢?”
阿诚笑了笑。
“我在这里。”他说,“等你下次来。”
伊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阿诚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虽然他从来没做过——轻轻摸了摸伊莱的头。
那只手粗糙,温暖,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走吧。”他说,“天快黑了。”
伊莱站起来,看着他。
阿诚还坐在那里,靠着那棵大树,看着那条金色的河。
他没有站起来。
伊莱忽然明白了。
他走不动了。
他等到了,就走不动了。
伊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轻轻抱了抱他。
阿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伊莱的背。
“走吧。”他说,“别回头。”
伊莱松开手,直起身。
他看着阿诚,看着那张和自已很像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深深的光。
然后他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阿诚的声音,很轻,很沙哑:
“告诉她——我挺好的。”
伊莱点了点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条金色的河,走过洛伦身边,走进那片发光的丘陵。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一直在看着。
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走出了那片丘陵,看见了那个熟悉的村子。
那口钟还挂在老槐树上。钟下面站着一个人。
诺拉。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笑了。
伊莱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诺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回来了?”她问。
伊莱点了点头。
诺拉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