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锚点比第一个远一些,在根须平原更深处。伊莱走过去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恢复生机——那些刚刚被暗紫色侵蚀过的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细小的根须。嫩绿色的,带着微微的光,像刚出生的婴儿。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真正的侵蚀还在深处。
诺拉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伊莱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担忧,心疼,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固执。
第三个锚点在一片隆起的根丘后面。那片区域的根须已经完全石化,灰白色的,一碰就碎。锚点悬浮在半空中,有拳头大小,脉动频率比第一个更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伊莱走过去,伸出左臂。
同样的灼热,同样的光芒涌出,同样的“滋滋”声。锚点挣扎着,闪烁着,最后熄灭。
伊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左臂。
那些纹路又暗淡了一点。非常细微,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知道。
他又忘记了什么。
是什么?
他闭上眼,试图回想。苔光村的样子还在,洛伦的脸还在,诺拉的名字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很细微的东西,从记忆的边缘滑落了,像握不住的沙。
他想起小时候,洛伦教他辨认药草时,总是会讲一些故事。关于某个山谷,某条河流,某次年轻时走过的路。那些故事他听过很多遍,有些记住了,有些模糊了。
现在,那些模糊的,彻底消失了。
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自己失去了某样东西,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像一个空洞,你知道它存在,却摸不到边界。
“伊莱。”诺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睁开眼,转过身。
诺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还要继续吗?”她问。
伊莱看着她。
“如果不继续,渊母会回来。”
“我知道。”诺拉说,“但我也知道,每清除一个锚点,你就会忘记一些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能忘记多少,才不再是‘你’。”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如果不做,所有人都会死。到时候,是不是‘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转身,走向下一个锚点。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每清除一个,那种遗忘的感觉就加深一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脑子里轻轻摘走一小块记忆。不疼,不痒,只是空。
他想起汐。那个灵动的、说话总是带着诗意的灵态生物。她化身为桥的那一刻,他记得。她说过的那些话,却越来越模糊了。只记得很好听,不记得具体是什么。
他想起凯恩、莉亚、罗格。那些在峡谷里并肩战斗过的秩序之眼战士。他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救过自己,却想不起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们说了什么。
他想起阿莱西奥。那个穿着白袍站在巨兽身前的师兄。他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有些还记得,有些已经模糊了。
只有洛伦,只有诺拉,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刻意保护着这两块最深的印记。
第七个锚点在一片巨大的裂缝边缘。裂缝深不见底,里面涌动着暗紫色的光芒,像是渊母留下的最后一道伤口。锚点就悬浮在裂缝正上方,有小孩头颅那么大,脉动频率快得像要炸开。
伊莱走到裂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那片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不是影子,是一种更原始的、难以名状的存在感。它只是“在”,就让人后背发凉。
他收回目光,伸出左臂。
这一次,锚点的反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激烈。暗紫色的光芒疯狂闪烁,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它试图向裂缝深处逃窜,但被伊莱手臂上的光芒死死拉住。两种光芒在半空中撕扯、对抗,发出刺耳的尖啸。
伊莱咬着牙,继续输送力量。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从他体内抽离。每多输送一分,记忆就模糊一分。洛伦的脸开始变得朦胧,诺拉的名字开始变得遥远。他拼命想抓住,却像抓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锚点终于支撑不住。它的光芒暗淡下去,脉动停止,最后无声地碎裂。
伊莱踉跄了一步,差点跌进裂缝。
诺拉冲过来,一把拉住他。
“伊莱!”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那个总是站在他身侧的身影。他记得。还记
他记得她是谁。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陪他走过多少路。
但他想不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那很重要。他知道那很重要。但就是想不起来了。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好像又忘了什么。”
诺拉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地……变。”
她没说完,但伊莱懂了。
不是变坏,不是变弱,而是——变少。
他还在,但已经不是完整的他了。
远处,卡伦带着一队人赶过来。他们站在裂缝边缘,看着那道深不见底的黑暗,脸色都很凝重。
“这一道裂缝,”卡伦说,“是最大的一个锚点群。下面还有至少十几个。如果要全部清除,你得下去。”
伊莱低头看着那片黑暗。
那股存在感还在。不是渊母,是别的什么。更原始,更深沉,像是这片土地本身的一道伤疤。
“我下去。”他说。
诺拉抓住他的手臂。
“我跟你去。”
伊莱看着她。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固执。
“下面可能很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说过,”她打断他,“你是我第一个觉得,这条路也许真的有人能走通的人。我不看着你走完,不甘心。”
伊莱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裂缝边缘,找到一条勉强可以下去的斜坡。斜坡很陡,到处都是松动的碎石和枯萎的根须。诺拉走在前面,伊莱跟在后面,一点一点往下挪。
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那股甜腥味越浓。四周的岩壁上开始出现发光的晶体,但不是那种温暖的金色,而是冰冷的、暗沉的紫。它们的光照在脸上,让人的皮肤泛起一种不健康的颜色。
下到大概三四十丈深的时候,裂缝底部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狭长的地下空间,大概有两个营地那么大。地面是平整的,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打磨过。四壁的岩层里嵌着无数那种暗紫色的晶体,把整个空间映成一片诡异的紫。
空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凹陷。凹陷里不是空的,而是填满了某种流动的、半透明的液体。液体的颜色在不断变化——紫的,红的,偶尔闪过一丝黑。
而在那液体的正上方,悬浮着——
伊莱数不清。
至少二十个锚点。大大小小,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悬浮在半空中。它们脉动的频率完全同步,像是某种心脏的跳动。每跳动一次,下面那潭液体就翻涌一次,溅起点点紫光。
“这么多……”诺拉喃喃道。
伊莱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锚点,看着下面那潭液体。
他能感觉到。这些锚点不是独立的,而是连在一起的。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网”,把这片区域牢牢锁住。只要有一个还在,其他的就能不断重生。
必须一次清除全部。
他看着自己的左臂。那些纹路已经非常暗淡了,金色光点也缩到了米粒大小。他不知道自己的记忆还剩多少。不知道清除完这二十个之后,还会不会记得诺拉。
但如果不做,这二十个锚点会一直存在。渊母会通过这些锚点,再次锁定这片区域。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死。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诺拉想跟上来,被他伸手拦住。
“站在这里。”他说,“别靠近。”
“伊莱——”
“如果我真的忘了你,”他顿了顿,“至少你还能记得我。”
他走向那潭液体。
那些锚点感应到了什么,同时剧烈脉动起来。暗紫色的光芒疯狂闪烁,像一群被惊动的蝙蝠。下面那潭液体也开始翻涌,溅起的紫光在半空中汇聚,形成一道道细小的触手,朝他抽来。
伊莱没有躲。
那些触手抽在他身上,像鞭子一样,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潭液体边缘。
他伸出左臂。
光芒从他体内涌出。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光,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光焰。那光焰和他整个人一样,已经到了极限,正在榨干最后一点力气。
光焰和第一个锚点接触。锚点挣扎着,熄灭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熄灭一个,伊莱的记忆就模糊一片。他忘了洛伦教他辨认的第一种药草是什么。忘了汐唱过的歌是什么调子。忘了凯恩那只独眼里曾经闪过什么样的光。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他忘了苔光村的模样。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他忘了自己是谁。
只剩下一个名字。诺拉。只有诺拉。
第十一个。第十二个。第十三个。
他还在坚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坚持,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知道必须做。
第十四个。第十五个。第十六个。
光焰越来越弱。锚点越来越少。
第十七个。第十八个。第十九个。
最后一个锚点悬浮在液体正上方,有成人头颅那么大,脉动快得像要炸开。
伊莱看着它,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不知道自己的左臂为什么在发光。
但他知道,必须做完。
他抬起手,伸出那最后一缕光焰。
光焰和锚点接触的瞬间,整个世界静止了一秒。
然后锚点碎了。
不是熄灭,是碎裂。无数细小的光点四散飞溅,落在下面的液体里,落在四周的岩壁上,落在伊莱身上。
那些液体剧烈翻涌起来,像是失去了心脏的身体。它的颜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沉,最后凝固成一潭死寂的黑。
四周的暗紫色晶体同时碎裂,化作粉末。
整个地下空间陷入黑暗。
只有伊莱左臂上那最后一缕光焰,还在微弱地燃烧。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知道有一个名字,一直在他脑子里回响。
诺拉。
诺拉。
诺拉。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跑过来,扶住他。
“伊莱!”那个声音在喊,“伊莱!你还听得见吗?”
他转过头。
眼前是一张脸。淡紫色的眼睛,满是泪痕的脸,紧紧咬着的嘴唇。
他看着她。
不认识。
但他知道,很重要。
那个名字又响起来。
诺拉。
她叫诺拉。
他张开嘴,想叫她的名字。
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
黑暗吞没了一切。
诺拉抱着他,跪在那潭凝固的液体旁边,无声地流泪。
远处,地面上,那根发光的树干上,那道裂缝又扩大了一点。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探出来。
是一只手的形状。
和伊莱的手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