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在九月的尾巴上不肯走，操场边的梧桐叶被晒得发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卷着跑道上的塑胶味，飘进二楼的走廊里。

江穗抱着一摞作业本往班主任办公室走，脚步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走廊尽头趴在栏杆上说话的人。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偏，汪子俊就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白T恤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微棕的皮肤，正低头听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

江穗的心跳漏了半拍，赶紧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往前走。怀里的作业本有点滑，她伸手拢了拢，指尖却不小心碰到校服口袋里的东西——那是一枚缺了半只翅膀的木质挂件，上面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啄木鸟。

这是上周三数学摸底考留下的疤。那是江穗十五岁生日时妈妈熬夜刻的，木头是外婆家老樟树枝桠，带着淡淡的香。妈妈说：“穗穗，啄木鸟能啄出树里的虫子，你也要像它一样，把学习里的难题都啄掉。”江穗宝贝得不行，每天揣在口袋里，连考试都要搁在桌角，好像看着它，就能多几分底气。

那天的数学题格外难，下课铃响时，江穗还在咬着笔头算最后一道大题。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忙着交卷，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汪子俊是第一个写完的，他把答题卡往桌角一放，起身时大概急着去操场打球，脚步快了些，鞋底“咔嚓”一声，不偏不倚踩在了桌角的啄木鸟挂件上。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江穗的心上。

汪子俊也愣了，低头看着脚下裂成两半的木挂件，脸瞬间红透了。他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指尖都在抖，声音里带着慌慌张张的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江穗，我不是故意的，我……”

江穗看着那道顺着啄木鸟翅膀裂开的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酸得发疼。她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把那两半碎木片从汪子俊手里接过来，揣进了口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没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可那天下午，她趴在桌子上，对着那两半木片，偷偷掉了好久的眼泪。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汪子俊，怕自己眼里的委屈被他看见，更怕别人看出她藏在心里的、那点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江穗推开门进去，把作业本放在班主任的桌上，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江穗。”

是汪子俊的声音。

江穗的脚步顿住，后背瞬间绷紧，像被施了定身咒。她慢慢转过身，看见汪子俊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崭新的啄木鸟挂件。比她原来那个还要精致一点，木质的纹路清晰可见，翅膀上涂了淡淡的焦糖色，眼睛是用黑色马克笔点的，圆溜溜的，透着股憨态可掬的劲儿。

阳光从办公室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个小挂件上，泛着温润的光。

“这个……”汪子俊的耳根红得厉害，像沾了晚霞的颜色。他把塑料袋往江穗面前递了递，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上周考试，我不小心踩坏了你的那个，这个赔给你。”

江穗愣住了，看着那个挂件，一时忘了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汪子俊的手上，他的指关节有点泛红，像是攥了很久的东西。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慌。

“我问了好多地方，”汪子俊的眼神飘向窗外的梧桐树，不敢看江穗的眼睛，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校门口的文具店只有塑料的，我周末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去市中心的文创集市找的。那里的老板说，这个是手工刻的，和你那个有点像。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江穗的鼻子突然就酸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鞋面，上面沾了点梧桐絮。她想起那天考试结束后，汪子俊好像在她桌旁站了很久，想起这几天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愧疚，原来他都记得。

“不用赔的，真的，”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轻得像一阵风，“我那个本来就旧了。”

“要赔的。”汪子俊的语气很坚定，往前又递了递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江穗的手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我看你那天把它捡起来之后，偷偷摸了好多次。它对你很重要吧？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江穗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连耳根都开始发烫。她抬起头，对上汪子俊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初秋的阳光，温柔得不像话。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是我妈妈，生日的时候送我的。”

汪子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他把塑料袋往江穗手里塞了塞：“那这个，你一定要收下。我刻了点东西在背面，你看看。”

江穗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塑料袋。指尖不小心碰到汪子俊的手指，两个人都像触电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汪子俊的耳根更红了，干脆转过身，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假装看风景。

江穗把挂件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翻到背面。上面用小刀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愿你岁岁平安，题题都会。

字迹很稚嫩，甚至还有几处刻歪了的地方，边缘还有点毛刺，一看就是新手的手笔。可那刻痕里，藏着的全是小心翼翼的认真。

她的眼眶瞬间就湿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我……我很喜欢。”她看着汪子俊的背影，声音带着点鼻音。

汪子俊转过身，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暖得让人心尖发颤。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片，递过来，木片上刻着一个残缺的啄木鸟，翅膀只刻了一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这个是我练习刻字的时候弄坏的，”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留着玩。我练了好多次，才刻好那个新的。”

江穗接过木片，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心里软软的，像揣了一颗甜甜的糖。她把木片和新挂件一起放进校服口袋，小心翼翼地揣好，像揣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口袋里暖暖的，像是揣了一小团阳光。

“我不嫌弃，”她看着汪子俊，笑得眉眼弯弯，“我很喜欢。”

汪子俊的眼睛亮了亮，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励，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两点零五分。“快上课了，我先回教室了。”

“嗯。”江穗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

汪子俊转身往外走，白T恤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飞扬，像一只展翅的白鸽。他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江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点羞涩的笑意：“要是这个挂件你不喜欢，或者有哪里不好，你随时可以找我。我再去给你刻一个。”

江穗看着他跑进走廊尽头的身影，看着他白T恤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挂件。樟木的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弥漫在鼻尖。

她慢慢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风带着梧桐的清香，吹起她的刘海。她抬头看向窗外，天空是澄澈的蓝，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梧桐叶还在簌簌掉落，一片叶子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她的肩头。

她想起汪子俊泛红的耳根，想起他小心翼翼的眼神，想起他说“我练了好多次”，心里的甜，像泡在蜜里一样，一点一点漾开。

原来，偷偷喜欢一个人，是会有回应的。哪怕只是一个小心翼翼的道歉，一个亲手刻的挂件，都足以让整个秋天，变得温柔起来。

她走到楼梯口，脚步顿了顿，低头看着口袋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只是她不知道，走廊的拐角处，汪子俊并没有立刻回教室。他靠着墙，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看着江穗离开的方向，嘴角也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点羞涩的弧度。

他口袋里，还揣着一把小小的刻刀，刀刃上，还沾着一点樟木的木屑。

他练了整整一个周末。从一开始刻坏了五六个木片，到最后那个完美的成品，他的手指被小刀划了好几个口子，贴上创可贴，又继续刻。

他只是觉得，那个挂在江穗桌角的啄木鸟，那么可爱，那么被珍视，他踩坏了它，就一定要赔给她一个最好的。

就像，他偷偷放在心里的那个江穗，也是最好的。

上课铃响了，江穗攥着口袋里的挂件，快步往教室跑去。阳光落在她的背上，暖暖的，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着她那颗，装满了青涩心事的、怦怦直跳的心。

教室的门被推开，她看见汪子俊已经坐在了座位上，正低头翻着数学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江穗的脚步放轻了，轻轻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把那个新的啄木鸟挂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角。

樟木的香气，在教室里弥漫开来。

窗外的蝉鸣，好像也不那么聒噪了。

接下来的半节课，江穗没怎么听进去。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桌角的啄木鸟，又或者，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落在汪子俊的背影上。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汪子俊被几个男生拽着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江穗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翻找什么东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听见汪子俊的声音，隔着喧闹的人群，轻轻传来：“江穗，挂件……真的喜欢吗？”

江穗的手指一顿，她抬起头，看见汪子俊站在门口，被阳光笼罩着，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喜欢。”

汪子俊的眼睛亮了亮，像是被点亮的星星。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被身边的男生推了一把，转身跑了出去。

江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放学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穗没有带伞，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有点发愁。

就在这时，一把伞撑在了她的头顶。

她抬起头，看见汪子俊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他的头发被雨丝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没带伞吗？”他问。

江穗点了点头，心跳得厉害。

“我送你回家吧。”汪子俊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羞涩。

江穗的眼睛亮了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幕里，伞不大，汪子俊把伞往江穗那边偏了很多，他的半边肩膀，都被雨打湿了。

路上很安静，只有雨丝打在伞上的声音，和两个人轻轻的脚步声。

走到江穗家楼下的时候，雨停了。夕阳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汪子俊把伞递给江穗，脸有点红：“这把伞，你拿着吧，明天记得还我就好。”

江穗接过伞，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都像触电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

“那我上去了。”江穗说。

“嗯。”汪子俊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背影。

江穗走到楼道口，回过头，看见汪子俊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了上去。

她跑到二楼，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看见汪子俊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好像下定了决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片，轻轻放在了楼道口的台阶上，然后转身跑了。

江穗愣住了，她赶紧跑下楼，捡起那个木片。

那是一个刻得很精致的啄木鸟，比他赔给她的那个还要小一点，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我喜欢你。

江穗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抬起头，看向汪子俊跑远的方向，夕阳落在她的身上，暖暖的。

原来，偷偷喜欢一个人，真的会有回应。

第二天，江穗早早地来到了学校。她把伞和那个刻着“我喜欢你”的木片放在书包里，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汪子俊就背着书包冲进了教室。他额角还带着薄汗，目光第一时间就飘到了江穗的座位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红了耳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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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影里的啄木鸟”